第41章 楚河汉界

第41章  楚河汉界第二天，起床号角声响起，顾明松就出门离开。

乔雨柔躺在炕上，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听到关门离开的声音，她脸上不受控制的扭曲变化。

一整晚，什么都没发生。

三米宽的炕，她睡炕头，他和衣睡在炕尾，两人中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像两条被搁在岸上的船，挨得近，但谁也不靠谁。

早上起来后，他再也没有进来过，一句话都没跟她交代。

乔雨柔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只有新布料的涩味，没有他的气息——他连枕头都没碰过。

上辈子她嫁给霍铮，被家属院的军嫂笑话：男人不回家，甚至连洞房都没有。

这辈子她嫁给顾明松，不想再被人笑话！

她坐起来，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血色，根本不像新娘。

她的目光落在脖子上。

要是想堵住别人的嘴，只能制造出痕迹来。

她暗暗咬牙，抬手在脖子上狠狠掐了一道。

疼。

眉心皱了一下，牙关咬紧。但没松手。

松开时，脖子上出现一道红痕，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领口边缘的位置，暧昧得恰到好处。

她凑近镜子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领口的高度——确保不会被认出来是掐的。

然后，换件领稍低的冬衣，露出空落落的脖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隔壁杨婶正在院子腌白菜，听到动静看过来，

“政委媳妇，起来了。”

乔雨柔抬步上前，“不经意”地露出脖子上的红痕。

“杨婶，一大早腌白菜呢。”

“不早了，咱们家属院的女人，都是听着号声起来的。”

乔雨柔这一靠近，杨婶想不注意她脖子都难。手里的白菜悬在半空，眼睛却钉在那红痕上。

“哟，政委媳妇，你这脖子上……啧啧啧，年轻就是好。”

有八卦的地方，就有人围观。特别是在女人多、闲话多的军区家属院。

杨婶话音刚落，就有两三个军嫂凑过来，目光像被磁铁吸住，齐刷刷地落在乔雨柔的脖子上。

乔雨柔垂下眼，抬手撩了撩头发，挡了一下。动作不大，刚好够让那道红痕若隐若现。

“刚……刚来这里……不适应，我自己抓的。”她的声音低下去，脸颊浮了层恰到好处的红晕。

有一军嫂的神情那叫一个精神，“刚结婚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提起这种事都害臊，不像咱们，都老夫老妻了，啥都说。”

另一军嫂接话，笑得意味深长：“是啊。不过顾政委看着斯文有礼，私底下也这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

那笑声不大，但扎人。

乔雨柔垂着眼眸，脸颊红晕又深一层：

“没……没有那么夸张。就是新婚夜嘛……我、我不跟你们说了，要出去置办东西了。”

目的达到，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就怕有人追上来问“这痕迹真的是抓的吗？”

——

而家属院角落那一边。

起床号没响，霍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味道”唤醒的。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陌生的、说不上来的、但又特别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是皂角，不是烟草，不是北方冬天干燥的冷——

是她的混着他的，两股气味搅在一起，像被人拿棍子搅匀了，分不清谁是谁。

耳朵里是她均匀绵长的呼吸，轻得像猫打呼噜，一下一下，挠在他耳膜上，痒。

除此之外，没有战友们描述的那种“艳福”。

没有人把柔软的身躯窝进他怀里。没有人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肩膀上。更没有冰凉的脚丫子伸进他腿窝里取暖。

什么都没有。

他的胳膊有点麻。不是被她压的，是睡觉姿势不对。

他侧过身，借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光，看清了身旁的人——

昨晚明明是仰卧的，现在变成了侧卧，还是后背朝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只把自己卷起来的蚕蛹。

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碎发。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目测能再躺一个小孩，外带一只猫。

霍铮盯着那个后脑勺。

她昨晚睡着后翻了几次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她翻身，他都醒了。

不是故意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哨兵听见动静，自动进入警戒状态。

然后他发现，她翻身的轨迹，规规矩矩，但始终以他为参照物，离他半米左右。

不远不近，保持安全距离。像一只谨慎的猫，在确认领地边界。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没笑出来，就是嘴角动了下。

「乔雨婕：观察错啦。那是她的习惯，上学睡架子床，值班也睡架子床。翻来翻去也翻不出那方寸之地。半米？那是她的极限，不是她的矜持。」

霍铮心里盘算着——

今天一定要抽空把新被套洗了、晒干，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盖上。

双人被。

一床。

绝不能像现在这样——

两床被子各盖各的，中间隔着一道比楚河汉界还宽的鸿沟。

正想着，起床号毫无征兆地炸响，把清晨撕开一道口子。

身边那个“蚕蛹”动了。

“嗯咛——”

一声软绵绵的哼唧从被子里钻出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像刚出锅的年糕，又糯又黏。

被子拱了拱，又拱了拱。

过了好几秒，才从里面探出一只手，在枕头边胡乱摸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手机？闹钟？还是那个永远按不掉的“稍后再响”？」

没找到。

又缩回去了。

整个过程，眼睛都没睁。

霍铮看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白生生的，腕骨细细的，像一截刚剥了皮的藕。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起床号还在响，像催命似的，一声比一声急，恨不得把每个被窝里的人都薅起来。

那个“蚕蛹”终于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

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像蝴蝶刚醒来时扑腾翅膀。

嘴唇嘟着，眉心微皱，一副“谁在打扰老娘睡觉”的表情。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抗议：天还没亮，起什么床？

霍铮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翻身坐起来。

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他尽量放轻手脚，但军装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像有人在耳边偷吃零食。

“怎么这么早起来？”

乔雨婕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刚好六点。”

霍铮把皮带扣上，金属扣“咔嗒”一声脆响，“你再睡会。我先去出操，完了去食堂打饭回来。”

“嗯……”

就一个字。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丝的糖，还没断就沉进了梦里。

霍铮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又睡着了。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往炕洞里塞了两块柴，火苗“呼”地窜上来，舔着炕洞壁，把清晨最后一点寒意赶走。

然后他拿起帽子，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风停了。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鼻腔里像结了冰碴子。

但他没觉得冷。

他大步流星地往训练场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全是她的味道。

他嘴角弯了下。

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像脚底装了弹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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