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两

乔雨婕侧头，伸手擦掉笑出的眼泪，目光扫过茶几，霍铮脱下的手表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半还差几分钟。

这个时间在2026年的粤省，正是她饭后沿江散步时，晚风湿，路灯暖，广场舞的音乐能震得树叶簌簌响。

她抬头，想看看窗外。

没看清——

玻璃上糊了一层雾气，屋里暖，屋外冷，两股气较着劲，谁也不让谁。

风声倒是停了。

屋里太安静了。

只有炉膛里偶尔“噼啪”一声，像在偷笑。

两个不太熟的新婚年轻人，在屋里干坐着，好像……有点小尴尬。

睡觉？

中午在饭馆没想好的问题，现在照样没想好。

头疼。

要不……出去溜达溜达？

“霍铮，要不咱们……”

“散步”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毕竟，在冰冷的北方冬夜，出去吹西北风，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去雨馨和顾明阳的剧场瞧瞧？”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剧场？”霍铮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疑惑。

“嗯，去看看他们今晚的慌乱样？找点笑料，顺便关心关心弟弟妹妹。”她估计那两口比他们这边还荒诞。

霍铮看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们有什么好看”。

“这你就不懂了吧。”乔雨婕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在传授人生经验，

“幸福是对比出来的，看到别人比自己还乱，心里突然就平衡了——哎呀，原来我还不赖。”

“那要是看到他们做得比我们好呢？”

乔雨婕眨眨眼，笑了：

“那就让他们更幸福点呗。把自己的‘趣事’分享分享，让别人乐乐，也向人家取取经，争取进步，这叫双赢。”

霍铮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转身去穿衣。

乔雨婕也回卧室套袜戴帽，直接披上刚从行李扒出，新的那件又厚又长的军大衣。

在门口换鞋时，转头问霍铮，“我们带点什么上门？”

“什么都不带，过去看看。”

乔雨婕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说真的。

但她是在“礼多人不怪”的环境里长大的，从小去隔壁同学家，老妈都要塞一包小零食或一排娃哈哈。

现在人家新居又新婚，空手上门，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要不……带块腊肉给他们？”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厨房。

“砰——”一声闷响。

乔雨婕愣了一下，探头往厨房看。

不一会儿，霍铮出来了。

手上隔着层报纸，托着一小块东西——就是原来一块的三分一。不，是四分一。

乔雨婕瞪大双眼看着那块缩水严重的腊肉，又抬头看看霍铮。

“这差不多有二两，够了。”

霍铮一本正经地说，语气像在分配军需物资，

“剩下的留着你慢慢吃。”

乔雨婕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还没完全从2026转过来。

在物质过剩的现代，一块腊肉不算什么，请客吃饭要“硬菜”，送礼要拿得出手，否则就有点“没面子”。

但在这里，一块腊肉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珍品。二两，够一家人解一次馋，已经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厚礼。

她看了霍铮一眼——他正把那小块腊肉往军大衣口袋塞，动作自然得像在装一包烟。

——那块腊肉被报纸包了几层，刚好一包精致的女士烟大小。

乔雨婕忍不住笑了。

她决定，以后送礼，让霍铮先把关。

两人推开门，刚好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霍铮走前半步，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一高一矮，晃晃悠悠地往顾明阳家的方向去。

顾明阳家在前一排家属院的中间位置，大概一百多米距离。

此刻他——

刚送走吃饱，又抱着半捆柴火回去的乔雨柔。

他忍不住嘀咕一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乔雨馨没接话，低下头小小地喝了一口白菜糊糊。

顾明阳刚端起碗，门又被拍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写着“怎么又来了？”

乔雨婕看见灯是亮的，就抬手敲门。等了一会，没人应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唐突了——

毕竟今天也是别人的新婚夜。她一个从2026来的南方人没这么早睡，可别人不是啊。

抬头低声问霍铮，“我们是不是打扰别人了？”

霍铮看她一眼，抬手敲门，“顾明阳。”

里面两人听到霍铮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了——”

顾明阳一边大声应着，一边小跑着去开门。

“铮哥，嫂子，你们吃了吗？”

“吃了。”

乔雨婕先进去，目光落在那锅白菜糊糊上。

“让我看看你们两个大厨，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卖相不错，白菜煮得软烂，汤汁浓白，正冒着热气。由衷地说，

“感觉很有食欲。”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疫情被封在家那段日子，老妈就着冰箱里的存货，做了锅红红绿绿的白菜糊糊——

“要是加点木耳丝、火腿肠丁、小酥肉……、再撒把枸杞，就更美味了。”

顾明阳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后脑勺，表情复杂：“嫂子，你说的那些……除了木耳、枸杞，我一个没见过。”

乔雨婕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小心把老妈那锅糊糊的食材说了出来。

霍铮站在她身后，把那块用旧报纸包了几层的腊肉掏出来，“砰——”放桌上：

“嫂子带的。”

两个字。

不是“乔雨婕”，

不是“你嫂子”，就是“嫂子”。说得那么自然，像已经叫了一辈子。

顾明阳眼睛一亮，拿起来，凑近闻闻，脸上表情马上变成“欣喜若狂”，声音高了几度：

“腊肉，嫂子，你这是救命啊？我们正愁着没肥肉开锅呢。”

乔雨婕愣了一下。

太夸张了吧！！

话在舌头绕了一圈，变成：

“就是让你早点开锅，我们好来搭餐。”

顾明阳的喜悦一点没减，“行，嫂子铮哥，你们在沙发坐坐。”

乔雨馨看了姐姐一眼，眼神里——不是感动，是那种“原来有人记得我”的温暖。

一小块腊肉，换来这么重的感动，乔雨婕有点心虚：

“快趁热吃饭，我随意参观一下你们的房子。”

房子？

顾明阳心虚地看了霍铮一眼——你没跟嫂子说换房的事。

霍铮没看他，眼睛跟着乔雨婕。

乔雨婕正疑惑——顾明阳家的东西怎么这么少？

家具少了慢慢添就是了。

但是——

客厅没炉子，虽然少了股烧煤的味道，但冷啊，脱不了大衣，她在家穿睡衣就行了。

厨房啥都没有。

不。角落有一大堆土豆，灶上两个新锅，灶台有几样调料，还有今天买的搪瓷盆，几根柴火。

没了。

她家厨房——

墙边有个看不清木色的旧架子，放满了瓶瓶罐罐，还有水缸水桶，柴火……

反正，塞得满满当当。

虽然旧，但好歹使用时顺手啊，想要新的，等方便时，换掉就是了。

“顾明阳，你为什么不在客厅烧个炉子呢？”乔雨婕直接开口问了。

顾明阳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快速喝完最后一口糊糊。

就开始吧啦吧啦——

挑家具，忘买锅，买了1500斤菜拉回来，柴火没有，糊糊刚上桌，突然来个蹭饭的……

乔雨婕乐得直笑。

果然没来错。

笑完，她也没藏着。

把自家的‘趣事’抖了出来——忘做主食、炒土豆丝变煮土豆条、醋溜白菜变炒糊白菜。

顾明阳听了，笑得东歪西倒，差点从凳子滑下去。心里那点堵着的劲忽然就散了——

原来铮哥也没比他强多少。

乔雨馨低着头，嘴角弯起，很轻。

霍铮的目光落在乔雨婕侧脸上——她说得起劲，连比带划，把“炒糊白菜”形容得像一场小型火灾。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觉得丢人。甚至觉得，她这样挺好看的。

笑够了。

乔雨婕擦了擦眼角：“那你跟我们回去搬点柴吧？起码把坑烧上。”

“好啊好啊！”顾明阳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我搬几捆回来。”

乔雨婕想了想：“顺便给乔雨柔同志也搬点吧。”

几人一下子全看向她。

“怎么啦？”乔雨婕不解。

顾明阳斟酌着措辞：“你不是跟她……不太对付吗？”

“怎么是我跟她不对付呢？”乔雨婕反问。

“说错了，是她跟你不对付，那你为什么还送柴给她？”顾明阳追问。

“给捆柴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说她还姓乔，又是你们大哥的妻子，就是陌生人，给捆柴应急，也不是什么大事。”

乔雨婕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在她心里就是平常小事。

“我看你们炕都没烧呢，走，搬柴去。”说完，先往门口走去。

霍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没说话。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

顾明阳用扁担挑起四捆——约两百斤柴火，晃晃悠悠地走。

扁担在肩头颤悠悠地上下晃，像只笨拙的大鸟在扑腾翅膀。

柴捆在两头左摇右摆，好几次看着要掉，他又猛地一耸肩，硬生生稳住了。

步子迈得大，走得急，像生怕谁反悔把柴要回去。

乔雨婕站在门口，看着走远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霍铮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沾着因笑得太猛而渗出的生理泪花。

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那颤悠悠的扁担，轻轻地、安稳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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