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菜墙

乔雨婕拐进家属院的小巷。

还没到门口，她就听见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夹杂着“慢点慢点”“往左往左”的吆喝。

她探头一看——

好家伙。院子里像被一支小型军队攻占了。

三四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正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张笨重的木沙发，往屋里挪。

沙发腿卡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头倔脾气的牛犊。

院子里的空地上，白菜和土豆堆成了两座小山，白花花、黄乎乎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她愣在原地，被套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霍铮第一个看见她。

他正搬着一个三屉桌，手臂上青筋绷起，转头冲她喊了一声：“回来啦？”

声音不高，但隔着半个院子，清清楚楚。

“嗯。”乔雨婕抱着被套走过去，站在那堆白菜前面，“怎么……这么多？”

她指了指地上的土豆白菜，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把菜市场搬回来了”的震惊。

“嫂子好！”几个士兵齐刷刷地站直了，声音洪亮，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乔雨婕被这声“嫂子”喊得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大家好，辛苦你们了！”

士兵们咧嘴笑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下后脑勺。

没一会儿，白菜在屋檐下被码成了一堵矮墙。一颗挨一颗，齐齐整整，占了半面墙。

乔雨婕看着那堵“白菜墙”，想起小时候在粤省老家，每家屋檐下也是这样整齐码着一排柴火。

只是柴火换成了白菜，南方的湿冷换成了北方的干寒。

土豆堆在厨房角落里，黄色皮上还沾着泥，敦敦实实地蹲着。

搬完了，士兵们拍拍身上的灰，准备走。

“稍等一下。”乔雨婕叫住他们，从卧室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

一人手里塞一大把。

硬塞，不容拒绝。

“嫂子，这可使不得……”那个年轻小战士红着脸推辞，手却诚实地攥紧了糖。

小声嘀咕：“我娘都没给过我这么多糖……上次吃糖还是新兵入伍那天。”

“拿着。天冷，吃点甜的暖和。”乔雨婕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像在哄小孩。

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看向霍铮。

霍铮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于是糖被揣进了口袋，几个人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谢谢嫂子！”声音比刚才还洪亮，震得屋檐上的枯草簌簌往下掉灰。

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北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门口飘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乔雨婕站在那堵白菜墙前面，双手插兜，歪着头看霍铮。

他正弯腰把滚到路中间的一颗土豆捡回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霍铮，”她笑着，语气里带着揶揄，“你这是打算在家开餐馆吗？”

霍铮把土豆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后厨老班长说，大白菜正上市，一分二厘一斤，便宜。”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冬天只有大白菜，买一千斤能吃一冬。土豆两分八，要了五百斤。”

“一千斤？五百斤？”

乔雨婕瞪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白菜墙，又看了看厨房角落里的土豆堆，“你确定咱们两个人能吃完？”

“放久了土豆不会发芽吗？”她眉头微皱，脑子里全是2026饭桌上老妈的厨房经验畅谈——土豆发芽有毒，不能吃。

霍铮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菜窖里冷，不会发芽。”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老班长说，只要不碰伤、不见光，能搁到开春。”

“菜窖？厨房隔出那个小间，不叫储物间？叫菜窖？”乔雨婕被菜窖这个陌生词转移注意力。

“不是，院子底下有菜窖。”霍铮指了指脚底下。

“厨房那个是储藏间，现在改做洗澡间。”他打探过粤省人习惯每天都要洗澡，不，叫冲凉。

乔雨婕先是下意识地跺了两脚，像在确认脚下是不是空的。脑子还在消化“院子底下藏着另一个世界”这件事，耳朵又捕捉到三个字——

洗澡间。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了霍铮两秒。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人怎么不一次性说完”。

然后她转身，快步朝那个小隔间走去，一把推开门——一大一小两个圆木桶，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大的，像医院妇产科的婴儿游泳池，直径八九十公分，虽然没有现代的浴缸浴桶那么舒服，但她坐进去洗个澡绝对没问题。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桶壁——木头被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以后不用去公共澡堂，还可以天天洗澡，对她来说简直是救星。

她指着那个带盖的小木桶，问跟在旁边的霍铮：“这个小桶用来装备用热水？边洗边添热水？”

“……不是。”

霍铮的耳尖又开始冒红了。他把视线别开，盯着墙角那堆土豆，声音低了几分：

“晚上外面冷，用来上厕所。”

这里以公厕为主，或在小院角落搭个小旱厕。一来方便，二来可给地里的菜当肥料。

他知道她嫌弃公厕和旱厕，更不想让她半夜跑出去受冻，所以托人买了这个。

乔雨婕愣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桶沿上。

她昨晚发烧喝水多，上厕所时嘟囔了一句——这里厕所又脏又冷，每次都是行军打仗的速度。

中午在饭馆，她说“没工作没粮票，全靠丈夫省口粮养活”——那是怼乔雨柔的，顺嘴说的。

他没说什么，但晚上就买了一屋子的白菜土豆，把冬天的口粮备得满满当当。

现在，

连上厕所、洗澡都搞定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敦实的木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

比感动更重一点。

是“你随口说一句，有人替你记在心里”的踏实感。

像在寒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盏灯，不太亮，但正好照着你要走的路。

她站起来。

转身，上前一步——

抱了霍铮一下。

很轻，很短。

手臂环过他腰侧，脸在他胸膛贴了一瞬，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霍铮，谢谢。”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霍铮站在原地，身体僵了一瞬。她的体温隔着军装渗进来。像一滴热水滴进冰面，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他的手抬了一下，想回抱，但她已经退了。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放下去。

“……嗯。”他说。

一个字，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没了影。但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他垂下眼，看见她耳尖红了。和他的一样红。

乔雨婕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喉咙里咽下去，抬起头，语气恢复刚才的轻快：“我们开始做饭吧，今晚吃什么？”

她说着，已经往厨房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霍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炒土豆丝。”他说，“我说过的。”

他跟上她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门口那颗滚出来的土豆捡回来，放回堆里。

然后才进厨房。

北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堵白菜墙最上面那颗白菜晃了晃，稳住了。

天快黑了，厨房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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