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半个哥

顾明松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就把钱和票递给乔雨柔：

“我还有事要办，你买完跟阿铮他们集合。”

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项任务，连“小心点”“别着急”这类客套话都省了。

乔雨柔接过票证，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是无意的。

但顾明松没有反应，手已经收回去了。

“顾大哥，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她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懂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顾明松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稳当，肩线笔直，从头到尾没回头。

乔雨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咽回去，转身走向布匹柜台。

她今天买东西特别快。

不像乔雨婕那样挑颜色、问里子、纠结起不起球——

她是算好了来的。

被面选青蓝色的。

这种布厚实、耐新、耐洗，三毛五一尺，比淡蓝便宜两毛多。

缺点是偏硬，不够柔软，贴着皮肤有点扎。但没关系，又不贴身盖，扎的是棉被，不是人。

被里没买。

她打算把从京都带来的旧被套拆了，当被里子。

省下的布票，买了墨蓝色和花布——墨蓝给顾明松做件中山装，花布给自己做件新罩衣。

售货员大姐看了她一眼，难得夸了一句：“这姑娘会过日子。”

乔雨柔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东西一样样买齐，走出供销社，在大院避风处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

北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里的东西越拎越沉，脚也冻得发麻。但她没抱怨，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温柔柔的笑。

直到乔雨馨他们掀开那块旧棉帘走出来。

乔雨柔的目光先落在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像抱着什么宝贝，走得小心翼翼。

顾明阳一手提暖水瓶脸盆，一手抱布，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说什么。

然后是乔雨婕——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但霍铮抱着东西走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竹编暖水瓶——最便宜的那种，比铁壳的便宜一半。

一个搪瓷盆——底上还有个小凹坑的瑕疵品。

几块布——叠得整整齐齐，但加起来没多少。

两斤水果硬糖——散装的，用旧报纸包着。

但大白兔奶糖用牛皮纸加防潮蜡纸包的。

她忽然觉得，不香了。

凭什么——

她费尽心机改了婚书，把乔雨婕推进那个“火坑”，自己奔向光明。

可现在——

那个“火坑”，像烧着暖烘烘的炉子，还有人站在旁边添柴。

而她奔向的“光明”，暂时……像一盏没点着的灯。

……

“大哥进饭馆了！”

顾明阳眼尖，几百米外就看见那辆军车停在饭馆门口，顾明松正推门进去。

他眼睛一亮，嗓门都大了几分：“快走快走，饿死了！”

说完，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抱着东西跑得比空手还快。

跑到饭馆门口，把手里的东西往车后座一塞，又从车上摸出钥匙——他大哥把钥匙留在车上了，大概是看到他们来了。

“快点快点！把东西放车里。”他在原地跺着脚催，“我闻见羊肉味了！”

乔雨婕手上什么都没拿，不用放东西，加上昨天发烧没胃口，现在闻到羊肉味也饿极了，就先进去。

掀开那脏门帘——

好家伙。

一股巨大的白雾扑面而来，像有人往她脸上砸了一团热乎乎的棉花。

不是雾，是水蒸气、香烟、羊肉膻味、葱花爆锅的香气、还有说不出是什么的油腻气息——

搅和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劈头盖脸地糊过来。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发现屋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这边。”

顾明松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一把刀切开了那层毛玻璃。

她循着声音看去，慢慢视力适应了，看清饭馆内环境——

饭馆不大，七八张八仙桌，长条凳子。不知道，是没到正中午，还是平常都这么冷清。

除了顾明松占了一桌。

角落一桌坐了俩中年男人，旁边的凳子上搁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像是外地出差的。

她向顾明松走去。

感觉脚下粘脚——水泥地上黑乎乎的，混着油渍和水渍，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像走在没擦干净的厨房地板上。

桌面虽然被擦得发白，但表面就是油腻腻的，凳子也油腻。

乔雨婕心想，难道这个年代还没有洗洁精？

她从丑包拿出两张纸巾——粉色的、极其粗糙的那种，像草草，又像砂纸。

一张用来擦凳子，坐下后，又用另一张擦桌子，擦到顾明松前面时，发现他弯着嘴角看着她的举动。

“咳咳——”乔雨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就是……习惯了。”

“这两天还习惯吗？”顾明松问。

“谢谢关心。我会慢慢习惯的。毕竟，适者生存嘛。”乔雨婕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地方扔。

顾明松看着她攥纸巾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以后遇上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肯定的，你现在也算是我半个哥。”乔雨婕随口接道。

在2026年听惯也说惯场面话的她，根本没多想。

半个哥——顾明松是霍铮的表哥，她嫁了霍铮，叫一声哥，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但顾明松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哥？

半个哥？

他垂下眼，看着缸子里浑浊的茶水，水面映出天花板上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嗯。”

他说。一个字，不轻不重。

乔雨婕垂下眼，攥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话太少。隔着两辈光阴和一句“半个哥”，那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念头。

像这饭馆里的水蒸气，看得见，摸不着，风一吹就散了。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苦的。不是茶苦，是喝不惯。

顾明松也没再说话，手指在缸子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那俩中年人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服务员收拾餐具——筷子碰碗沿的脆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看得见，碰不着，也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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