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烫嘴的汤
就在这时。
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北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汽。
霍铮手攥着门帘的一角，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饭馆，盯在乔雨婕和顾明松之间。
两人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就是面对面坐着。
但他就是觉得——
那画面，扎眼。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秒，把那股横冲直撞的躁意压回胸腔，碾碎，咽下去。
然后快步走过去，在乔雨婕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侧。看向顾明松，
“大哥，点了什么菜？”
“红烧羊肉、家常豆腐、炒土豆丝、醋溜白菜、凉拌海带豆腐丝，十个馒头。”
乔雨婕这时才抬头看小黑板——今日供应
红烧羊肉：一斤肉票+1元
家常豆腐：0.15元
炒土豆丝：0.15元
馒头：2两粮票+0.05元
羊肉胡萝卜饺：6两粮票+1元
她脑子转了一圈，向霍铮靠近一点：“吃素菜最划算，只要钱不要票；饺子也不错，只要粮票和钱，不要肉票。”
“想吃饺子？”霍铮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乔雨婕瞥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想到包里那几张快到期的全国粮票，她脱口而出：“要不来两斤试试？”
话音刚落。
“小雨妹妹，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乔雨柔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柔柔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我为你好”的糖衣。
但霍铮已经站起来了。
“好，我去点。”他走向点菜柜台，脚步干脆，连头都没回。
“哎哎哎——用我的粮票！”乔雨婕追了一句。
“不用，我有。你的下次再用。”霍铮的声音从柜台方向飘回来，不高，但整间饭馆都听得见。
两人一来一回，根本没把乔雨柔的话当回事。
顾明阳也站了起来，笑嘻嘻地往出菜窗口走：“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顺便端菜。”
乔雨柔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她转向乔雨婕，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小雨妹妹，顾大哥点的菜够吃的，别总这么浪费。”
乔雨婕懒得理她，眼睛盯着霍铮点菜付票付钱的动作——
那背影宽肩窄腰，掏钱的动作干脆利落，跟服务员说话带着一股子“别废话”的气场。
“小雨妹妹，我不是想说你。就是……”
乔雨柔刚刚放东西在车上时才看清，她们买的布和大白兔奶糖，着实吓一跳，心酸又嫉妒，这回想在顾明松面前演一出。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们刚结婚，花钱不能……”
乔雨婕现在饿得手脚发软，没精力搭理她，看见窗口出菜了，她立刻起身走过去——
不是躲。是真饿了。
乔雨馨没动，但目光追随着乔雨婕去了出菜窗口。
顾明松拿起搪瓷缸，慢慢地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出菜窗口。
……
两分钟后。
她从窗口端菜回来，又重新坐下，盯着桌上——
麻婆豆腐——红辣子星星点点，花椒的香气混着豆瓣酱的咸鲜，被热气一烘，直往人鼻孔里钻。
土豆丝——几缕干辣椒丝被热油激出焦香，挂在细长的土豆丝上，锅气足。
海带拌豆腐丝——深绿与米白纠缠一起，淋了酱油、醋，撒着葱花。咸酸带腥鲜。
醋溜白菜——切成菱形的白菜帮子，酸、爽、脆。
一盆馒头——敦敦实实，散发着朴实的麦香。
她正想：馒头蘸点麻婆豆腐汁会不会更好吃点？
霍铮端来一托盘——除了两盘羊肉胡萝卜饺子，还有一碗羊杂汤。
他将羊杂汤放在她前面——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先喝汤，暖暖胃。”霍铮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大。
乔雨婕不客气，喝一口——
烫，辣，鲜。
胡椒粉放得重，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泡进了热水里。
“能喝习惯吗？”霍铮问。
“嗯。挺好喝的。”她点点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比我之前喝过的好喝。”真心好喝，这时候的羊不喂饲料，都是放养的。
“嫂子，汤是铮哥特意给你点的，”顾明阳端来最后一盘——
红烧羊肉，就是萝卜焖羊肉，萝卜多羊肉极少。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
“我刚才听见他跟服务员说‘汤要烫嘴的’。”
乔雨婕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看霍铮，发现他耳尖泛红了，弯起嘴角，“谢谢！”
她觉得前天下午，靠在柱子上抽烟的——
脏、黑、糙、痞，一副不好惹的人，48小时不到，现在只剩下黑。
哦。
还多了“容易耳尖红”和“暖心”的两个标签。
——或许以后可以多撩撩，1975的生活会不会美好起来呢？
顾明松坐在对面，目光从霍铮耳尖上掠过，又落在乔雨婕弯起的嘴角上，最后收回到自己碗里。
他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羊肉的汤汁，按理说应该是香的。但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乔雨馨坐在顾明阳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饺子汤，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偶尔抬眼看一眼姐姐——
乔雨婕正喝汤，喝得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吃的小猫。
又看了一眼霍铮——
他夹起一个饺子往乔雨婕碗里放，没说话，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有点咸，但她没吭声。
乔雨柔坐在顾明松旁边，她面前的饺子一个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时松时紧。
她在等。
等顾明松给她夹一筷子菜，或者问一句“你怎么不吃”，或者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但顾明松没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目光偶尔落在对面那碗奶白的羊杂汤上，又淡淡移开，像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思考的任务。
乔雨柔垂下眼，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明明还冒着热气，但她就是觉得饺子凉了，皮也有点硬，馅里的汤汁凝固成一小块油冻，腻得她嗓子发紧。
她咽下去了。
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
“嫂子，你们粤省那边，吃饭是不是都先喝汤？”
顾明阳一顿猛如虎，七八成饱后，开始闲扯。
“差不多吧，”乔雨婕擦了擦嘴，“饭前一碗汤，苗条又健康。”
“苗条？”顾明阳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都这么瘦了还苗条？”
乔雨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这叫标准体重，不叫瘦。”
“铮哥，”
顾明阳转头看霍铮，“你以后得多给嫂子吃点。太瘦了不好生——哎哟！”
霍铮的筷子从桌子底下收回来，面无表情。
顾明阳揉着被敲的小腿，龇牙咧嘴，但没敢再说话。
乔雨婕脑子里“嗡”地一声，愣了好一会，
“要……要这么快……生吗？”
她才来两天，婚都是为生存而闪结的，还真没想过生孩子这事。
不知道，这年代有没有套那个东西？
啊啊啊啊——
好烦！！！
“小雨妹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仍挂着那副温柔的浅笑，眼神却像浸了冰，“姐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知道不当讲，就别讲。”
乔雨婕语气不算好，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正在心里掰着指头算这年代的避孕手段，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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