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费嗓子

乔雨柔先愣了一下，很快又进入状态：“不是的，小雨妹妹，结婚了，生孩子是迟早的事。

我们是军婚，相夫教子，做好后勤工作是本分的，你现在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要是让旁人听了，还以为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呢。”

“还有，你今天买东西……太过铺张浪费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

桌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空气突然被抽走了一样的紧绷。

顾明阳嘴里还含着半块馒头，腮帮子鼓着，眼珠子在乔雨柔和乔雨婕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乒乓球比赛。

他咽下馒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铮哥没动，他不敢动。

顾明松放下筷子，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擦得发白的木纹上，像在数年轮。

霍铮没有抬头。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缸子放回桌上，不重，但也不轻，“砰”的一声，刚好够让整桌人听见。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乔雨馨放下筷子，身体往乔雨婕那边挪了挪。

乔雨婕突然觉得，之前对这个养姐的评价“戏精”完全错了。

戏精——善于表演作秀，活跃气氛或找存在感，增强优越感，但没有多大恶意。

现在——

乔雨柔却在公众场合，往她身上贴“铺张浪费”这个敏感词——

这恶意何止不小，在这个特殊年代，简直是想要她的命。

她心下做了决定——

往后断了跟她来往。

“乔雨柔同志。”她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

五个字，不重，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同志”两个字咬得尤其清楚——不是“姐姐”，是“同志”。划清界限的那种。

顾明阳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发出一个很响的“咕咚”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赶紧端起缸子灌了一口水，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乔雨婕。

“针对你第一个问题，‘结婚生孩子是迟早的事’。我的回答是——”

乔雨婕顿了顿，目光平视乔雨柔，不躲不闪，

“既然是迟和早的事，我想迟一点也无可厚非。毕竟，我现在没工作没粮票，全靠丈夫养活。”

她说“丈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霍铮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抬头，嘴角的线条柔和了几度。

“针对你的第二个问题——结婚后只能相夫教子，做后勤工作。我想说——”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清朝灭亡了，女性的裹脚布早没了。你可千万别捡起来裹小脑。大领导说——

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们应当响应号召，不断学习，提升自己的能力与思想，为社会、为国家贡献一份力量。”

顾明阳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馒头渣子差点从嘴角掉出来。他赶紧闭上，但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明松的目光终于从桌面那圈木纹上移开了。

他看了乔雨婕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光。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光，是更干净的、像看见什么东西在发光的那种。

“第三，我对这桩婚姻满不满意，是我们两夫妻自己的事。你作为外人，不要胡乱加以揣测和妄说。”

“外人”两个字，像一把裁纸刀，不重，但锋利。

不是撕破脸，是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我，线那边是你，别过来。

乔雨柔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不是那种“碎了一地”的裂，是更细微的、只有离得够近才能看见的那种——

像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般的缝，还没碎，但快了。

“最后，你说我买东西铺张浪费。”乔雨婕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她已经打好的腹稿。

“我们结婚，布置新家，开始新生活，只买了布料做被褥、买个暖水壶和脸盆，连锅碗都没有票买。

哦，连床双人被都还没着落，正想着是各盖各的小被，还是把小被拼一起呢？”

她盯着乔雨柔，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况且，我父母把家里的存款，平分给我们三人当嫁妆。

我和雨馨是亲闺女没多得一毛，你是养女也没少给一分。

今天，我两姐妹加起来才花了我那份的十分一，何来的浪费？”

最后一个字落下，饭馆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并且正在心里给这段话打分”的安静。

角落那桌出差的男人停下了筷子，端着缸子忘了喝。

服务员靠在出菜窗口，手里的抹布滴着水。

北风卷着门帘，发出“噗啦”一声轻响，像在为这段话鼓掌。

顾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没说话，但冲着乔雨婕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竖到一半，被霍铮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顾明松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落在乔雨婕脸上——不是打量，是那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注视。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霍铮从头到尾没有看乔雨柔一眼。他只是在乔雨婕说完之后，夹块羊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

但他的手，在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很短。

像风擦过皮肤。

但乔雨婕感觉到了，并抬头看他一眼。

乔雨馨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乔雨婕的侧脸上，看着姐姐说话时微扬下巴、不躲不闪的眼睛、还有那根搭在碗沿上、轻轻敲着瓷面的食指。

那根手指敲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又像节拍器。

她忽然觉得，姐姐不是在吵架，是在演奏。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早不晚，不轻不重。

乔雨柔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了。

不是那种“啪”地一下碎成渣的碎，是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被热气一熏，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每一道缝里都渗出寒意。

她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桌上的六个人，有五个人站在乔雨婕那边。

不，是六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掐进掌心的指甲，忽然意识到，连她自己，也站在乔雨婕那边。

不，不是“站在她那边”。

是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乔雨柔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咽回去，咽到胃里，咽到再也翻不上来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副温柔的笑。

“小雨妹妹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全。”她的声音柔柔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是怕你吃亏，才多嘴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乔雨婕看她一眼，想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妹妹，我对你嘴里“妹妹”二字都应激反应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把霍铮夹的那个饺子送进嘴里。

饺子还是热的。羊肉馅的，鲜。

又低头把剩下的羊杂汤，呼噜呼噜喝完，一点都没有“刚吵完架”的样子，还舔了舔嘴唇，像只餍足的猫。

霍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很想笑。

但他忍住了。

只是把新点的那碟醋溜白菜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吵完架费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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