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个
午饭战场打扫得格外彻底。
顾明松最先点的五个菜、十个馒头，后来霍铮分两次添了4斤饺子，几个素菜又多加了一份。
等大家放下筷子时，桌上的瓷盘全被馒头蘸得锃亮，连点油花都没剩下。
乔雨婕想起雨馨带了饭盒：“要不打包个炒土豆丝当晚餐？”
话音刚落，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像被什么惊着了。
乔雨婕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对吗？土豆丝便宜不用票，是菜也是主食。”
“嫂子，你知道土豆多少钱一斤吗？”顾明阳放下筷子，一脸“你不懂行情”的表情，
“三分，不要票。土豆丝一份一毛五，自己买土豆，够吃两三天的。”
乔雨婕愣了一下，大脑飞速换算……最后她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
“可人家帮忙做好了呀，还出了油盐调料。最关键的是——”
她摊手，“咱们连口锅都没有。”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凭结婚证去后勤拿批条，”
顾明松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文件，“到部队服务站可以买一口铁锅和铝锅。”
“哦，锅有了。”乔雨婕想起自己没啥厨艺，下意识地转向霍铮：
“你会做饭吗？”
霍铮沉默了一秒。
“会。”又沉默了一秒，“会一点。能煮熟。”
“噗——”
乔雨婕没忍住，笑出了声。“能煮熟”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不保证好吃，但保证不拉肚子”。
“铮哥，你那叫会做饭吗？你那叫煮猪食。”顾明阳笑得得意，“我就会做，在炊事班半年没白待。”
霍铮没说话，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不是生气，是“你等着”。
乔雨婕弯着眼睛看霍铮：“走吧，咱们回去好好精修厨艺。”
她脑里在打另一份算盘——在乔家基本是乔雨馨做饭，顾明阳也会。
要是她和霍铮实在搞不定，去他们家搭伙。多两双筷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座次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这次顾明松开车，乔雨柔眼疾手快，抢先上副驾。
动作流畅，表情自然，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她的。
乔雨婕看着，没说什么，拉着乔雨馨坐到后排。
霍铮跟在后面上来，坐在她旁边。
顾明阳最后，被挤在车门边，缩着肩膀，像一只被挤扁的鹌鹑。
中间的位置最窄，姐妹俩挤得抱在一起。
“唉。”
乔雨婕试图分散注意力：
“乔雨馨，我们的布料，要怎么变成床单被套？”她想起那些布有点头痛。
乔雨馨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她。
“我？”
乔雨馨点点头。
乔雨婕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奶奶踩着缝纫机，踏板“嘎吱嘎吱”响；小小的自己趴在缝纫机旁，看针头上下飞舞；
奶奶的手握着她的手，教她穿线、引布……
原主会踩缝纫机。
“可我们没有缝纫机。靠手缝，要缝到什么时候？”
乔雨馨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热气扑在她耳朵上：
“招待所的王大嫂有。她说，要做被褥、衣服可以找她。”
乔雨婕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这个内向的小姑娘，居然还有这样的社交能力？不由得高看她几分。
“那我们回去就找她，”乔雨婕也压低声音，眨眨眼，
“要是她帮做就最好。我们私下给点……”她没说完——这个时候不能做生意。
“毕竟，缝纫机是人家的，操作比我熟练。早点做好，洗了，晾在暖气旁，说不定今晚就能用上。”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乔雨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乔雨婕整个人往霍铮那边歪过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胳膊上。
霍铮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热，身体往车门那边挪了半寸——不是躲，是给她腾地方。
乔雨婕没觉得有什么，小声叫：“霍铮。”
“嗯？”
“你除了‘能煮熟’，最拿手的是什么菜？”
霍铮沉默了很久，久到乔雨婕以为他没听见，才听见他低声说：
“炒土豆丝。”
乔雨婕一愣，随即笑了：“炒之前要先切丝，你会吗？”
“我可以学。”霍铮顿了一下，“我学东西很快的。”
“哦？有多快？”乔雨婕有心逗他，“比如，炒土豆丝，几天能学会？”
“回去就学，今晚就能炒。”
“行，”乔雨婕强忍着笑，“那咱们家的开伙第一道菜，就定为炒土豆丝了。”
车窗外，北风卷着尘土掠过荒芜的田野。
车内，乔雨婕低着头靠在妹妹肩上，肩膀轻轻颤抖。
乔雨馨看了眼姐姐，嘴角也悄悄弯起来。
车内变得安静起来。
顾明阳被挤得半个身都麻了，又不敢动，突然的沉默压得更难受，想起乔雨婕唱歌挺好听的，开口问：“嫂子，能不能唱首歌解解闷？”
乔雨婕被突如其来的点唱要求愣了一下，随即道，“你们当兵的，不是经常唱军歌吗。不如你唱首听听？”
“我们那不叫唱，叫吼。那声音估计得把这车给掀翻。”
乔雨婕低低地笑出声，想当年军训时唱军歌，确实是大声吼出来的。
“我唱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狡黠地笑着：“以后我们不做饭时，去你们家搭伙，可以吗？”
“……可，可以啊。”
顾明阳觉得没什么，但答应时不知道为什么就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霍铮一眼。
霍铮没看他，正低头看着乔雨婕的手指在布兜带上绕一圈、松开，重复，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乔雨婕向乔雨馨抬了抬下巴，问她意见。
乔雨馨看了顾明阳一眼，点点头，“嗯。”
虽然不一定会去，但自家两人都不擅长厨艺，有候补总能让人心安。
“好，就这么说定。我想想给你唱什么歌。”
说实话，能记住歌词的真没几首，去ktv也不用记歌词，而且她只会现代歌，这年代的歌一首也不会。
她闭上眼，喜欢的歌词在脑海里一个个闪过——
谁不曾年少无惧？谁没在名利中伪装过？
关键是粤语歌，他们应该听不太懂歌词，她不用纠结歌词符不符合时代。
“就唱‘归途的光’吧，”
她轻声说：“很像写给自己的人生笔记，在成长路上的反省、坚持、希望。”
乔雨婕清了清嗓子。
“谁亦曾年少无惧追赶远方
名和利常要我渐把真心去假装……
成败在命里一早注定……
终有一天会找得到我誓愿爱的人……”
不是字正腔圆的唱法，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气音、像在跟自己说话的声音。
不高，但都干净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霍铮听着歌，听着不太能理解的词，目光落在乔雨婕的侧脸上——
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随时会飞走。
他把手从口袋抽出，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温度。
但他没有碰。
只是放着。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守什么。
顾明阳安静地靠在车门，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雨馨低着头，手指绕着布兜带子。
前座，乔雨柔挺直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指节发白。
她听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词——“名和利”“成败在命里”“誓愿爱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首歌就是唱给她听的。
顾明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面坑洼，车子颠，但他的手臂很稳，像焊在方向盘上一样。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乔雨婕靠在妹妹肩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还在唱。
他收回目光，把方向盘握又紧了一点。
……
车子停在军区招待所门口。
乔雨婕拉着乔雨馨跳下车，脚步轻快得像两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我们先去找王大嫂！”她朝霍铮挥了挥手，“等会自己回去。”
霍铮看了她一眼，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拎起东西往家属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拉着乔雨馨跑远了，围巾被风扯起来。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心下盘算——
先去后厨学炒土豆丝，再去后勤领物资，把空荡荡的家规整好……
顾明阳帮乔雨馨搬行李。
昨晚看到霍铮的房子收拾好了，他连夜去自己院子打扫一番，今天把东西归置归置，就能入住。
他抱着那捆布，跟在乔雨馨身后，嘴里念叨着：
“雨馨，你说咱们那院子缺啥？我等会去后勤看看能申请什么东西……”
乔雨馨没像之前那样低头沉默，轻轻“嗯”了一声。
顾明阳咧嘴笑了，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顾明松把钥匙递过去：
“乔雨柔同志，这是家属院的钥匙。我这几天比较忙，没空顾得上你。”
忙是真的忙，但也真不想对着她。
乔雨柔看着车头上的牛皮纸档案袋，露出温柔体贴的笑容：“顾大哥，你先去忙，我自己能行。”
她的声音柔软，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顾明松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嗯。”
顾明松将车开回部队。
坐在办公室椅子上，闭着眼，手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
刚刚饭馆那事，乔雨柔的行为，已不是简单的姐妹斗嘴。
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为你好”，但每一句都在往妹妹身上贴标签——铺张浪费、不安分、对婚姻不满意。
这些标签，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都能要人命。
这是爷爷口中的人？
蕙质兰心、秀外慧中？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乔雨婕说“半个哥”时的语气——随口、不经意、没有任何多余含义。
想起霍铮看她的眼神——不是看“未婚妻”，是看“这个人”。
想起乔雨柔在饭馆里被怼得体无完肤后，重新挂上那副笑容的速度——快得像换了一张面具。
那条裂缝还在眼皮下，蜿蜒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笔——等回过神，发现纸上多了两个字——“半个”。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北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像紧急集合时吹响的、绵长而孤独的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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