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票证的战争.上

几人进了一个灰扑扑的大院子。

中间正房是门市，左右两间厢房挂着“收购站”的牌子，砖墙刷着白灰。

乔雨婕觉得，比原主记忆中粤省那缩在骑楼底的供销社要“阔气”——

不是装修好，是地方够大。光院子就能停几辆解放卡车。

霍铮上前一步，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那帘子不知用了多少年，布面油亮亮的，边角磨出了白茬，像一件穿了半辈子的棉袄。

乔雨婕一只脚刚踏进去，就愣住了。

暖烘烘的。

一股混杂着煤炉、旱烟、人汗、醋和劣质肥皂的气浪迎面扑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

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又缓缓吐出来——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年代的、沉甸甸的烟火气。

屋子很大。但人也很多。

多到不像买东西，像赶集。

靠墙那排柜台前挤了十多人，胳膊肘顶着胳膊肘。

有举着布票喊“二蓝布”，

有把搪瓷盆翻来覆去地看底下的瑕疵，

有什么也不买，就趴在柜台上，把脸贴得离玻璃近到鼻尖快碰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东西——像在欣赏一幅画。

“过眼瘾的。”霍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高，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

最热闹的是糖果柜台——

几个小孩挤在前面，踮着脚尖，含着手指，流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里的糖果。

墙角，几个中年男人蹲着，双手插袖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像几株长在那里的蘑菇，又像供销社自带的固定陈设。

“蹭暖的。”

霍铮压低声音继续解释，

“冬天没事干，供销社有炉子，比家里暖和。”

就这么几秒，乔雨婕刚才那股“买买买”的冲动，像被北风吹过的煤炉，噗嗤一下，灭了。

——这里不是超市，是战场。

在2026年。

她逛超市能逛一下午，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闲庭信步，比价格、看成分、挑生产日期，最后还能在试吃点，蹭两小块饼干。

在这里？

连货架都没有。你想要什么，得隔着柜台指，售货员拿给你看，不满意再换。

换两回，售货员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换三回，她能直接把你晾在那儿，转身去招呼别人。

现在，她连自己有什么票都不清楚，票要如何用也分不清。

“要不……”

她缩回那只脚，往后撤一步，试图远离那气味和嘈杂声。

霍铮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帘子的一角，看了她一眼。

“我们先清点一下票证，列好购买清单再进去。”

乔雨婕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羊毛里，听起来有点心虚，

“这样速度快。”

“好，”

霍铮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小沓票证，花花绿绿的，粮票、布票、糖票、烟票、工业券——

有刚刚领证时发的，有他提前准备的，但都不多，买不了多少东西。

乔雨婕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的票可不少——

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粮票、肥皂票……五花八门。

但是，

经过霍铮一张张检查后，除了几张全国粮票，其它——

统统成了废纸。

票是限地区使用的！！！

要是刚刚是购买欲被浇灭，那现在是购买力被碾压到地心了。

一个新家就靠——

几十尺布票，几斤糖票，几张工业券去置办。

嘿。

她今天还特意背了个不符合她审美的、丑不拉几的包——

军绿色帆布单肩书包，装着将近两千块现金和票据。

结果……

“没事，我们先买有票的。”霍铮看她一副沮丧的样子，声音难得放软，

“有些部队会发。如果还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心下盘算：

要不给那个——他八年都没主动联系过、偏心的爹打电话，要安家费？

还是打电话给妈，告诉她，她亲儿子结婚了，自愿的。她肯定会准备东西寄来的。

乔雨婕看他一眼，无奈笑了笑，“走吧。”

只能这样，不然还能咋办？

霍铮重新掀开门帘，乔雨婕这次没犹豫，扫了一圈，见乔雨馨和顾明阳在卖布的柜台，就径直走过去。

布匹柜台的木头架上码着一卷卷布，像沉睡的彩色石柱。

灰的、青蓝的、军绿的、白的，偶尔有一卷碎花的，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个选美冠军。

乔雨馨正踮着脚尖，把脸凑近一卷淡蓝色棉布，鼻尖几乎要蹭上去了。

“喜欢这个？”乔雨婕走到她旁边。

乔雨馨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做被面，会不会太艳了？”

乔雨婕看了一眼——淡蓝色，上面印着极细的小白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放在2026年，这就是最素的极简风。

放在1975年，大概相当于穿了一条红裙子。

“不艳，挺好的，我也买这个吧。”

柜台面贴着——

……幅宽2尺3，……幅宽2尺8，乔雨婕一个头两个大，换算不来。

她转头看向售货员，“同志，做一条被套加床单需多少尺布？”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卷发，围裙口袋插着把木尺，嘴里嗑着瓜子，抬起眼皮，见他们穿着军装，态度马上好了——

这年代，军人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特别高。

“同志，买布？”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围裙，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双人床？被面要多大？”

“两米乘两米三。”

乔雨婕脱口而出——现代买四件套的尺寸。

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呢子大衣上停了一瞬，语气又热络了几分：

“哟，那就是六尺乘七尺。这尺寸可不小。……你等等，我给你算算。”

她摸出一截粉笔，在柜台上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幅宽二尺八，六尺不够宽，得拼……”

粉笔头在木柜面上吱吱嘎嘎地响，留下一道道白痕，像在画作战地图。

“拼？”

乔雨婕回忆2026用的2米被套是没拼接的。

“嗯，拼的话，接缝在这儿，不碍事。”大姐用粉笔头在柜面上戳了个点，抬起头，“你俩谁结婚？”

“我。”乔雨婕又指了指乔雨馨，“她也结。”

大姐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忽然笑了：“姊妹俩一起嫁？好事啊！双喜临门！”

她抽出木尺，啪地拍在布卷上，动作干脆利落，像医生拍CT片：

“都选淡蓝的做被面是吧？”

“嗯。”姐妹俩点点头。

“里子呢？要不要？”大姐追问。

“里子是什么？”

乔雨婕愣了。

——被套还有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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