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缺个你

乔雨婕站在公社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半晌。

纸是粗糙的，边角还带着毛刺，像是从哪本大簿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的字是油印的——“姓名”“性别”“年龄”“自愿结婚”，一行一行，规规矩矩。

最底下盖着一个圆形的红章，“×××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

——章有点歪，印泥也不均匀，中间几个字糊成一团，像一朵被踩过的红花。

没有身份证号。

没有照片。

没有钢印。

甚至连两人的名字都是办事员现填的，墨水还没干透，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小片模糊的蓝黑。

极其简陋。

两个人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怎么抬，问了三句话——“叫啥？”“多大了？”“自愿的？”

——然后刷刷刷填表、盖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在食堂打饭。

递过来说“恭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甚至不如她看乔雨婕那件呢子大衣时感兴趣。

乔雨婕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上辈子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婚礼——海边、草地、教堂，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酒店。

穿白色婚纱，捧一束香槟玫瑰，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走过长长的红毯。

新郎应该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里只有她。

但此刻——

她站在1975年某公社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呢子大衣，围巾被北风吹得歪到一边，手里捏着一张随时可能被老鼠啃掉的纸。

没鲜花，没戒指，没求婚，没婚礼，没蜜月。

认识不到三天，婚就结了。

像去菜市场买了两斤白菜，付钱、装袋、走人，连价都没还。

乔雨婕深吸一口冷空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怅惘咽回去，然后——

嘿嘿！

她在心里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把自己从伤感的边缘拽回来。

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狡黠的弧度。

没有照片好啊。

没有身份证号更好。

这意味着——

等过几年，这场运动结束，社会慢慢恢复正常，她完全可以想办法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她记得小时候，老家有个堂伯生了几个女儿，都留下让父母和岳父母轮流带，两夫妻外出继续生儿子。

所以堂姐，手里就捏着两张一代身份证。

一张是爸妈的女儿，另一张是舅舅家的双胞胎女儿。

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名字不同，地址不同，但都能用。

堂姐拿这事儿炫耀过好几回，说这叫“狡兔三窟”——当时她觉得这是钻空子，不光彩。

现在想想——

那简直是人生智慧。

如果——

这段婚姻处得不愉快，她就回粤省，找个门路，换个名字，重新做人。

粤省是她的地盘。

原主爷爷奶奶的人脉还在，老街坊还在，那片湿润温暖的空气还在。

她不怕从头再来。

还可以去找老爹和老妈。

嘿嘿嘿嘿……

这辈子自己比他们大，让他们叫自己姐姐，好好压榨他们，报一报上辈子的“仇”。

霍铮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正低头看着。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低头看证，表情先是有点恍惚，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接着，那嘴角又慢慢翘起来，弯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不是笑。

是那种——

心里盘算着什么小九九、而且觉得自己盘算得挺得意的表情。

像一只偷到了鱼、正在找地方藏起来的猫。

他皱了皱眉。

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

这时，顾明松与乔雨柔也办完出来了。

乔雨柔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手里那张结婚证被她捏得紧紧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的脸上挂着笑，是那种得体的、温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新娘子的笑。

但她的眼睛——

在看见乔雨婕和霍铮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霍铮站在乔雨婕身侧，不远不近，但那个距离不是“随便站的”。

他的身体微微偏向她那一侧，像一棵树被风吹久了，自然而然往某个方向倾斜。

乔雨柔的笑容没变，但攥着结婚证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小雨妹妹，”她走上前，声音柔柔的，像泡过蜜水，“恭喜你啊。还好领证了！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在乔雨婕和霍铮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昨晚急急忙忙住过去，要是传出去，不但让人说闲话，还要受……”

“闭嘴。”

霍铮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乔雨柔的话戛然而止。

霍铮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乔雨婕脸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他看见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然后他转向乔雨婕，声音低了几分，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昨晚你烧得厉害，留在招待所不堪设想。房子是特批的临时住处。不领证，你也能住。别听她胡说。”

说完，他抽掉乔雨婕手中的结婚证，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军大衣内袋里，拍了拍。

乔雨婕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刚才确实紧张了——

她知道这个时期对这方面管得很严，虽然他们昨晚并没住一起，霍铮最后回了宿舍，可要是真被人举报，还要自证，麻烦。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种紧张表现在脸上，他就已经开口了。

不是安慰，是直接堵住了所有可能让她担心的东西。

她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乔雨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指甲掐进掌心，那个月牙形的印子又深了一层。

她转身，走向顾明松。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结婚证，没有看，只是随意地捏着，像拿着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乔雨婕和霍铮的方向。

乔雨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霍铮正在跟乔雨婕说什么，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被冬日的阳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乔雨婕仰着脸听他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顾大哥。”

乔雨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顾明松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那张结婚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大哥！铮哥！嫂子！你们看，我也领了！”

顾明阳举着那张结婚证，快步走来，露出一口白牙大声宣布。

乔雨馨走在他后面，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目光悄悄落在乔雨婕身上——

姐姐站在霍铮旁边，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气息，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姐姐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结婚证折了折，塞进大衣口袋里。

然后走到乔雨婕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乔雨婕低头看她：“怎么了？”

乔雨馨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的结婚证掏出来，递给她。

乔雨婕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顾明阳”和“乔雨馨”，名字挨在一起，墨水已经干了。

她把证还回去，伸手揽住乔雨馨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收好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这可是你的护身符。”

乔雨馨把证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乔雨婕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起来：

“走，姐带你去买买买。今天你的消费，姐包了。”

昨晚，梦到原主胡乱分配她的资金，她也收了原主留下的存折，今天特别想花钱，不花出去就浑身不舒坦。

真是应了老妈那句——

你的钱会咬身。

况且，难得有个妹妹，给她办点嫁妆也应该。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众人瞪大眼睛看她。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只包现金，票要自己出。”

顾明阳第一个笑出声，刚想说什么，被霍铮看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顾明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目光在乔雨婕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好奇，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霍铮没笑。

他只是把乔雨婕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走吧。想到要买什么没有？”

“不知道，”

乔雨婕老实回答，“你知道家里缺什么？需要置什么吗？”

她真的不太懂。在2026年，这些大多是老妈安排的，她就是打个下手。

让她上手术台她眼都不眨，让她逛超市她能逛一下午，

但让她在1975年的供销社置办一个新家——她连该用什么票都不一定分得清。

霍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缺个你。”

三个字。不高，不低，不像是情话，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乔雨婕愣住了。

顾明阳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顾明松拉衣领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在霍铮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乔雨柔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像一面被冻裂的镜子，裂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乔雨馨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她确实在笑。

乔雨婕站在原地，北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脸上烫得厉害。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诡异的安静，但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全是浆糊。

最后，她伸出手，在霍铮手臂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介于“你少来”和“谢谢你”之间。

“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买东西去。别在这儿站着了，冷。”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霍铮跟上去，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这一次，他走在她右边——靠马路的那一边。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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