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都给你
乔雨婕刚睡着就开始做梦。
梦里,她看见自己。
不对,是原主。
活在她2026年的身体里,穿她的白大褂,挂她的工牌,坐她的诊室。
像颗被换了芯的糖果,外表还是那层糖纸,里面早不是那个味道了。
饭桌上,老爹瞥了眼她碗里的茼蒿菜,没说话。
——她从来不碰茼蒿。那股味道对她来说,跟吃一把晒干的臭袜子没什么区别。
但老爹只是瞥了一眼,就没下文了。
老妈更绝。
平时总把“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干嘛”、“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挂在嘴边。
结果呢?
宝贝女儿整个灵魂都换了,她愣是没看出来。
乔雨婕在梦里气得直跺脚。妈,您那验钞机该换电池了。
但真正让她崩溃的还在后头呢。
原主把她的股票、长线基金,全清了仓。一部分还房贷,一部分存定期。
——啊!!!
她在梦里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大得、能把医院的走廊震三震。
那是她攒了小半辈子的底气啊。那是她退休后环游世界的船票,准备在洱海边租个院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全部家当。
全没了!!!
还房贷???
每个月有公积金、有工资,还两套房贷绰绰有余,急什么?
存定期???
那点利息连通胀都跑不赢。
她气得捶胸顿足,力道大得能把肋骨捶断。
你这是理财还是烧钱?你把我后半辈子的快乐全烧了!
最后——她还看见原主和中医科主任一起了。
——啊!!!
比第一声还惨烈。
那个人,她熟得很,一起长大,死党一枚,是老爹同学的儿子。但是——
秃顶。
遗传的。
近视、散光度数高得离谱。
也是遗传的。
乔雨婕在梦里急得团团转:
遗传遗传!!懂不懂??
你以后的孩子,生下来就要戴厚眼镜,生活极度不便,还要从小被人叫“四眼”。
遗传了秃顶,男孩可以剃光头;要是女孩呢?
她捶胸口的力度又加了三级,孩子会恨你的!
就在她捶得起劲的时候。
“乔雨婕。”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好几层棉花。
紧接着她的手被人握住了,把她从梦里往回拽。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另一手拍了拍她脸颊,力道不重,但很稳,一下,两下。
“醒醒。怎么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脸——黑,很黑,眉头拧着,眼睛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着急,比着急更重一点。是那种……怕什么碎了的那种紧张——霍铮的脸。
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她穿越了。1975年、军区、未婚夫、发烧。还有刚才那个梦,很有可能是真的。
原主真的在她的身体里,过着她的生活,乱分配她的钱,还和秃顶中医科主任谈恋爱。
“啊啊啊啊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受惊的蚕。在炕上来回翻滚。
霍铮坐在炕沿边,保持着刚才握她手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在被子里疯狂翻滚的“茧”,眉头从拧着变成了挑着。
“……你做噩梦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
“嗯——”
“什么梦?”
被子不动了。安静了三秒。
然后被子里传出一连串他听不太懂的话:
“我的股票……基金……环游世界……全没了……那个秃顶……遗传……”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嘟囔。
霍铮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词过了一遍——股票?基金?环游世界?秃顶?遗传?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一句都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她在哭。
不是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哭,是那种心疼到不行、舍不得又没办法的哭。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隔着被子,在她背上拍了拍。
力道不太对。
他拍新兵的肩膀拍惯了,那手劲能把人拍得一个趔趄。
拍了两下,又放轻了些,像在拍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知道轻重要领在哪,但态度是诚恳的。
“别哭。”他声音硬邦邦的,“不就是钱嘛。”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出一声更大的哀嚎:“你不懂——那不是钱——那是我的人生——”
霍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他确实不懂。
他的人生里没有股票、基金、环游世界。
他的人生是训练场、作战地图、和边境线上擦不完的脚印。
但他知道,一个人能为“人生”两个字哭成这样,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他又拍了拍她的背。这次力道对了些——轻了,慢了。
“那现在怎么办?”
被子慢慢不动了。
过了一会,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鼻尖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着他,声音沙哑:“霍铮。我的行李呢?”
“在客厅。”
她掀开被子往下跳,鞋都没穿,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只胳膊拦腰捞了回来。
“外面冷。”
霍铮把她放回炕上,语气不容商量,“我去拿。等着。”
“快快快——先拿箱子进来!”乔雨婕急得直拍炕沿。
霍铮看她一眼,转身出去。很快就捧回那个木箱,正要往炕上放。
“别别别——放床上,脏的!”乔雨婕一叠声地喊,“放椅子上!椅子!”
霍铮照做。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女人像一只护食的猫一样扑过去,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她的手在箱底摸索了一会,在某处隐秘的夹层里抠了半天,“咔嗒”一声,一个小隔层弹开了。
她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
几本存折,几本房契。红的、绿的、蓝的,大小不一,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不错,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主要是奶奶给的那两本私房存折,加起来有三十万呢。
还有三个房子——
一个大屋免费租给了街道,一个三层洋楼免费租给了派出所,以及她和爷爷奶奶住的那个小房子。
“唉……”
乔雨婕抱着那摞本子,仰面倒在炕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房子租期到八十年代末,能不能收回还是一回事。
她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只知道有些东西借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至于这笔钱,三五年内肯定是花不出去的。
现在这年月,有钱没用。
得有票。
粮票、布票、工业券、自行车票、缝纫机票……你要什么,就得有什么票。
光有钱,连二两猪肉都买不着。
就算到了改革开放,日子也不是太舒服——基建不完善,科技不发达,祖国不强大……
要到二零一几年后,才能过上便利的生活——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网上购物,交通便利……
可那个时候,自己多少岁啦?她掰着手指数了数——
六七十了。
能不能活到那天都难说。
她太难了!!!
就在乔雨婕对着天花板伤感的时候,眼前多了几个本子——
两本暗红色的房契,还有两本存折。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霍铮——
他站在炕沿边,手里拿着那几样东西,递过来的姿势不太自然——手臂伸得直直的,像是怕靠太近了会烫着自己。
“房子一个是外婆给的,一个是妈给的。”他声音不高,像在汇报工作,
“多的这本存折也是妈给的,少的这本是我这些年的工资。”
乔雨婕没接。
她看着那几本东西,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耳朵尖——又红了。
“你要给我?”她问。
“嗯。都给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打结婚报告”一模一样——
不高,不低,不商量。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乔雨婕看着他。
这个男人,认识不到三天,把全部家当掏出来了。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婚前财产公证,婚后AA……
但从来没有人,把存折往你手里一塞,说“都给你”,连个草稿都不打。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那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给你,但你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
“霍铮。”
“嗯。”
“你就不怕我拿着你这些东西跑了吗?”
霍铮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不会。”
“……”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自己确实不会,就算要跑也不会贪他的东西。
——
霍铮递过几片药和温水:“再吃一次药。”
乔雨婕乖乖接过,把药丢进嘴里,一口水吞下。
霍铮收回水杯,放在炕边的桌子上。“再好好睡一觉,我先回宿舍,明早给你带早餐,然后去县城领证。”
说完,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屋,轻轻带上门。
乔雨婕低下头,把那两本存折翻开——一本四万,另一本三千多。
她发现自己对霍铮的家庭,毫不了解。
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的……
当时原主被父母强行带回京都就极度不满,一月不到又把她嫁出去,她满心抵触、一心想回粤省,父母说什么,根本没留意。
最后,还是被强行塞上火车来军区,嫁人了。
嫁的这个人……
改天再问问他。
她抱着那摞本子,靠在炕被上,盯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
门板很旧,漆面斑驳,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她忽然想到——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她箱子里有多少钱,有几套房,那对镯子值不值钱。
他只是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递给她。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把那几本存折和房契摞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炕还热着,被子上那股属于他的气味还没散。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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