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砍掉谁的预算

第620章砍掉谁的预算

　　常委会是周二上午开的。

　　陆浩明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方正清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黑皮本子，手里端着茶杯。李维民坐在右手边，周培民在斜对面，赵桂芝靠墙坐着。所有人都到了。

　　方正清宣布开会。第一项议题，财政预算调整。他看了陆浩明一眼：“陆县长，你先说。”

　　陆浩明站起来，把材料摊开。他没有念，直接讲。“各位，今天说一个事。乡镇干部的绩效工资，全县十二个乡镇，欠了四百多万。最长的欠了八九个月。青石沟的曹书记昨天来找我，说有几个年轻干部要联名写信。老师联名写信能拿到钱，干部联名写信拿不到，人心要散。可另一头，城投公司下个月有一笔两千万的贷款到期，如果还不上，银行就要追。续贷一断，城投的资金链就断了。开发区那些厂房的盘活，就没钱动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两边都要钱。可账上只有一个盘子。教师绩效发了一千二百万。剩下的一千八百万，已经排了用场还三个镇的真欠账。如果再挤出四百多万给干部绩效，城投的贷款就还不上。先还城投的贷款，干部绩效就得往后推。怎么定，我拿不准。方书记说，上会定。”

　　他说完，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维民第一个开口。他把面前的材料翻到农业那几页，说：“陆县长说的这个事，我理解。可农业口的项目也不能停。高标准农田、农田水利、产业路，这些是保粮食安全的。压了，明年考核过不去。而且有几个项目已经开了工，施工方垫着钱。如果资金跟不上，工期一拖，农民种地就误了农时。”

　　周培民接着说：“交通口的情况也差不多。两条在建的路，一个是县道改造，一个是旅游路。如果资金断了，施工方停工，雨季一到，路基一泡，前面的钱就白花了。到时候重新开工，花的钱更多。”

　　赵桂芝坐在靠墙的位置，等两个人都说完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两位说的都有道理。可乡镇的干部绩效，不能再拖了。我在乡镇干了十四年。乡镇干部拿不到工资，心里有事，工作就敷衍。上面来检查，随便应付。老百姓来办事，推三阻四。时间一长，基层就散了。散了的摊子，再想拢回来，得花十倍力气。”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子，每个盘子都压不得。陆浩明坐在方正清左手边，把材料合上。他等了几秒，开口了。

　　“我提一个办法。”

　　所有人看着他。

　　“全县的盘子就这么多。谁都要，谁都不让，最后谁都拿不到。我的意见是——砍。但不是砍项目，是砍预算。所有部门今年的公用经费，一律压缩百分之十。办公、差旅、招待、印刷、水电、会议，这些口子的预算，全部砍百分之十。省下来的钱，先保乡镇干部绩效和城投贷款。其他的，往后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维民抬起头，看了陆浩明一眼。周培民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赵桂芝点了点头。方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压缩百分之十，涉及所有部门？”李维民问。

　　“所有。包括财政局自己。包括政府办、县委办。一个不落。”

　　“有些部门的公用经费本来就不够，再砍百分之十，可能连正常运转都维持不了。”周培民说。

　　“那就让他们把不必要的开支砍掉。能电话说的不跑腿，能走路的不用车。会议能合并的合并，出差能减少的减少。我不信一个部门的公用经费里挤不出百分之十的水分。”

　　周培民没有再说话。李维民低头翻材料，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方正清看了一圈，然后把茶杯放下。他说：“陆县长这个办法，我同意。公用经费压缩百分之十，省出来的钱先保乡镇干部绩效和城投贷款。各单位的预算，财政局重新核。核完了，报陆县长审。审完了，上会过。”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人。“这件事，我来表态。谁有意见，会后找我。不要在会上争了。”

　　会议继续往下走。后面的议题，陆浩明没怎么听进去。他在算那百分之十能省出多少。全县各部门公用经费加起来，一年大概两千多万。压缩百分之十，就是两百多万。加上开发区挤出来的一千八百万，正好够乡镇干部绩效和城投贷款。可两百多万，得从各个部门的牙缝里抠。每一个部门都会喊疼。每一个部门都会来找他。他坐在那儿，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一圈套一圈。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陆浩明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他站起来要走，李维民从门口走过来，停在他面前。李维民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县长，你今天那个压缩百分之十，砍得够狠。”

　　“不砍不行。”

　　“砍完之后，农业口的公用经费本来就少，再砍百分之十，下乡的车都跑不动了。到时候农田水利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维民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陆浩明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出了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时，碰见赵桂芝。赵桂芝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停下来。

　　“陆县长，你今天在会上的话，得罪人。”

　　“我知道。”

　　“可你那一刀砍下去，乡镇的干部绩效有了着落。青石沟的曹书记明天再找你，你可以给他一个说法了。”

　　陆浩明点了点头。赵桂芝走了。他下了楼，进了自己办公室。坐下来后，他把那份材料重新翻开，把压缩百分之十的账又算了一遍。两百多万。全县各部门的公用经费。财政局、教育局、卫生局、交通局、农业局、文体局、科技局……每一家砍一点。肉不多，但每家都会疼。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压缩百分之十的事，你牵头。从今天起，所有部门的公用经费预算全部冻结。重新核。核完了报我。另外，你帮我列一个单子——哪些部门的公用经费水分最大。不用公开，就给我看。”

　　老贺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砍预算。全县公用经费压缩百分之十。两百多万。先保乡镇干部绩效和城投贷款。李维民不满意。周培民不说话。赵桂芝支持。方正清拍板。下一步：财政局重新核，逐部门砍。得罪人，但没办法。”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曹德贵。

　　“曹书记，干部绩效的事，有着落了。县里正在核预算。核完了，优先保你们。你回去跟那几个年轻干部说，不用联名了。”

　　电话那头，曹德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陆县长，谢谢您。我回去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砍预算，砍的是各部门的钱。可砍下来的钱，保的是乡镇的干部和城投的信用。这两件事，一件连着基层的人心，一件连着县里的命脉。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21章得罪了半个县

　　压缩公用经费的通知发下去之后，陆浩明的办公室门口开始排队了。先是教育局的陈秀兰，说办公经费砍了百分之十，局里连打印纸都省着用。然后是卫生局的老黄，说下乡的车没油了，公共卫生检查跑不动。再然后是文体局的方局长、科技局的马局长、交通局的一个副局长、农业局的一个科长。每个人来，都有理由。每个人走，都带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老胡站在门口，给来的人排号。他小声跟陆浩明说：“陆县长，今天已经来了七个了。后面还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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