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保运转

第617章保运转

　　赵桂芝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偏北，门半开着。

　　陆浩明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表格上画线。她抬头看见陆浩明，摘了眼镜，指了指沙发。

　　“坐。我把乡镇欠账的底数理了一遍。你先看看。”

　　陆浩明坐下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页纸。他拿起来看。第一页是汇总表，十二个乡镇的欠账总额、明细分类和责任人。第二页往后，是每个乡镇的分项明细。他翻到青石沟那页。两千三百万。其中工程款一千四百万，物资款三百二十万，招待费一百六十万，差旅费八十万，食堂欠账九十万，其他零星欠账两百五十万。每一栏后面都附着具体项目和年份。

　　他把材料看完，放在膝盖上。赵桂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这些账，有的是真欠的，有的是虚的。虚的那部分，是乡镇自己加进去的。他们知道县里要查，就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上了。招待费、差旅费、食堂欠账，有的没那么多，他们往大了报。想着县里给钱的时候，能多要点。”

　　“你怎么判断哪些是真欠、哪些是虚的？”

　　赵桂芝把眼镜放在桌上。“我在乡镇干了十四年。乡镇的账，我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大概。工程款、物资款，这些欠了就是欠了，有合同有发票，跑不掉。可招待费和差旅费，弹性很大。有的乡镇把不该报的也报成欠账，挂在账上，等着上面来填。你要是全认了，就是把虚的也兜了。你要是不认，真欠的那些人拿不到钱，又要来闹。”

　　“怎么分？”

　　“你得让各乡镇自己先认。每一笔欠账，谁经手的、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全部写清楚。写不清楚的，不认。写清楚了，但属于违规支出的，也不认。剩下的，才是真欠的。”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他翻到青石沟那页，指着上面的一千四百万工程款问：“青石沟这笔，你觉得有多少是真的？”

　　赵桂芝看着那页材料，想了想。“青石沟那个地方，我去过。他们的食堂，去年就停了。干部下乡自己带饭。欠的两千三百万里，工程款是大头。前几年修路、修学校、修卫生院，钱都是施工方垫的。垫了三年五年，一分没还。那些施工方，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面来的。本地的那几个，已经不来要了。来要的，都是外面的。”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天已经热了。县委大院里的樟树长得密密匝匝。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赵县，我想去一趟青石沟。实地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我先去。我这边有个信访案子要处理，正好在青石沟。我处理完了，在镇上等你。”

　　“好。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到了青石沟。

　　赵桂芝比他先到。她已经在镇政府的信访接待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处理了一个老上访户的事。陆浩明到的时候，她刚从接待室出来。两人在镇政府院子里碰了头。镇党委书记老曹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迎接。老曹就是之前在平安镇干过的那个老曹，去年调到了青石沟。他瘦了些，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陆县长，赵县长，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老曹搓着手。

　　“不提前说，才能看到真东西。”陆浩明说，“走，去看看你们镇上的账。”

　　老曹把他们领到二楼的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摞账本和凭证。陆浩明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是二零二三年的食堂账。他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二零二三年三月，食堂支出八千六，其中一笔“招待县检查组”三千二。四月，食堂支出七千二，其中“招待市局调研组”两千八。五月，食堂支出六千五，“招待兄弟乡镇交流”一千九。每一笔后面都有审批单，签的是老曹的名字。

　　陆浩明把账本推到老曹面前。“曹书记，你们食堂去年三月就停了？那这几笔招待费是怎么回事？”

　　老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陆县长，那个……食堂是停了。可上面来检查，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走。就在镇上饭店吃的。发票开的是食堂的。这个……我知道不规范。”

　　“不规范？”陆浩明把账本翻到另外一页。“这里还有一笔差旅费。二零二三年六月，去省城出差，三天，报销四千八。住宿一千二，伙食补助三百，交通费三千三。交通费三千三？你们去省城坐的什么车？”

　　老曹的汗下来了。“那个……是租的车。镇上那辆旧车半路抛锚了，临时租了一辆。”

　　陆浩明没有再追问。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对赵桂芝说：“赵县，走，去他们食堂看看。”

　　老曹领着他们下了楼，穿过院子，到了后面一排平房前。平房的门锁着，窗户上糊着报纸。老曹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里面空荡荡的，灶台拆了，只剩下几个旧碗柜靠在墙角。地上落了一层灰，有老鼠屎。

　　陆浩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对老曹说：“曹书记，你们镇上一年运转经费多少？”

　　“县里拨的，一年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其中人员工资多少？”

　　“工资走县财政，不在运转经费里。这六十八万，是办公、水电、差旅、招待这些。”

　　“够花吗？”

　　老曹沉默了几秒。“不够。每年都差。去年差了一百多万。有的欠着，有的挤别的钱补。”

　　“欠谁的？”

　　老曹掰着手指头数：“镇上的饭店、加油站、打印店、还有几个跑腿的司机。最大的一个，是镇上的老刘。他儿子在县城开饭店，我们镇上去县里办事，都在他儿子那儿吃。吃了三年，欠了六十多万。”

　　陆浩明把老曹的话记在心里。他回到会议室，把账本重新翻开。他挑出那几笔他认为是虚报的招待费和差旅费，用红笔画出来。然后他对老曹说：“曹书记，你回去把你们镇上所有的欠账，每一笔都重新核实一遍。写清楚欠谁的、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虚报的，自己划掉。划完之后，送赵县长审。赵县长审完了，送我。”

　　老曹点头。陆浩明站起来，跟赵桂芝出了镇政府。两人站在院子门口。赵桂芝看着他，说：“你刚才挑出来的那几笔，老曹会划掉。可划掉之后，真欠的还有多少？”

　　“我估了一下。青石沟两千三百万里，虚的至少有五六百万。剩下的，一千七八百万，是真欠的。”

　　“一千七八百万。十二个乡镇加起来，虚的至少三四千万。挤掉这些水分，真欠的还有七八千万。”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上了车。回县城的路上，他坐在后排，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乡镇的账，比开发区的账简单些。开发区那一个亿的水分，是拨款和报销。乡镇这些水分，是招待费和差旅费。手法不同，本质一样。都是把公家的钱，用各种名目花了，然后挂在账上，等着上面来填。他闭上眼。车子驶过一段山路，颠得厉害。他抓住把手，身子随着车身晃。可他没有睁开眼。脑子里还在转。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青石沟。乡镇欠账水分五六百万。全县估计三四千万。真欠七八千万。老曹说食堂停了，招待费还在报。下一步：各乡镇自己核，赵桂芝审，我复核。虚的划掉，真的认。但真的也没钱还。怎么办？还得从开发区挤出来的钱里找。”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开发区挤出来的钱，现在有多少？”

　　老贺在电话里翻了翻，说：“恒达商贸那边追回了一部分。城投的厂房租金收了一些。加上财政挤出来的，目前能凑出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先把乡镇的真欠账还一部分。最穷的那几个，青石沟、西沟、北岭，先还。其他的排后面。”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三千万，对七八千万的真欠账来说，只是一小半。可总比不还强。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18章教师工资优先

　　乡镇欠账的核实还在进行，老贺又送来一份急报。全县教师绩效工资的欠账，还剩最后一批没发。这笔钱，本来计划从教育附加里出。可教育附加还在质押期，动不了。老贺说：“陆县长，乡镇的账可以缓，老师的绩效不能缓。再缓，又要闹。”陆浩明把报告看完，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方书记，教师绩效的尾款，还剩多少？”方正清说：“一千二百万。”陆浩明说：“我来想办法。可有一条——这笔钱发了之后，乡镇的欠账就得往后排。您得跟各乡镇打招呼。”方正清沉默了几秒，说：“教师工资优先。其他的，我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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