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述职报告
第590章述职报告
腊月二十六，年终述职会。
会议在县政府六楼大会议室开。前一天，老胡就把会场布置好了。主席台上摆了长桌，铺了蓝布，后面立着屏风。台下是一排排桌椅，座签摆得整整齐齐。上午八点半，全县各乡镇、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到场。陆浩明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右。坐下后，把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他没有带稿子。三页纸的材料装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会议九点开始。孙启明主持，方正清在主席台中间。钱大进也来了，坐在方正清旁边。他今天是以副市长身份回来参加述职会的。陆浩明看见钱大进进场时，跟方正清握了手，又在孙启明肩上拍了一下。然后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怎么喝。
上午的述职从乡镇开始。城关镇、平川镇、陈家沟、西沟……一个一个上去。每个人限时十五分钟。有的念稿子，有的脱稿。有的讲得实，有的讲得虚。陆浩明坐在台下听。他手里那支笔转来转去，没有往本子上记。他在想自己下午要讲的话。
中午散会后，他在食堂吃了碗面。陈秀兰端着盘子过来坐。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
“陆县，下午您第几个？”
“最后一个。”
“您带稿子了吗？”
“带了。三页纸。可能不念。”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低头把面吃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两点，会议继续。几个县直部门负责人依次上台。财政局、发改局、教育局、卫生局。陈秀兰上台时，讲得很稳，把教育局一年的工作和数据都摆出来了。她讲到教师绩效补发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台下有人点头。陆浩明坐在下面听着，想起一年前陈秀兰来找他借钱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红着眼圈，说自己撑不住了。现在她站在台上，腰板挺直，语速不紧不慢。
轮到陆浩明时，已经快五点了。孙启明念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从座位走到台前。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在话筒前站定，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那三页纸。他捏了捏纸角，然后把手抽出来，空着放在讲台上。
他没有念稿。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分管教科文卫。这一年的工作，我不从头念了。我只讲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很静。主席台上，方正清端着茶杯，钱大进靠在椅背上，孙启明低头看着桌面。
“第一件事，教育。年初全县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教师绩效拖欠最长的有两年零三个月。青石沟三十七个老师联名写信，准备停课。我用三个月时间，跑了省教育厅、省发改委、省农信社、市财政局。凑了一千多万。十二个乡镇的教师绩效，在春节前全部补发到位。一中和宿舍楼没有停工。债券增信落地，教育附加解押。到现在，负债还剩三千余万。三到五年能消化完。这是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台下有人翻材料，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第二件事，卫生。乡镇卫生院一半以上的B超机是十年前的旧货。有的探头裂了，有的屏幕黑了。设备更新专项下来后，二十三个卫生院配了新机器。可光有机器不够。没人操作，机器就是摆设。我跑了八个卫生院，看了六座空掉的村卫生室。全县在岗村医比五年前少了四十六个。四十个村卫生室关了门。我找老贺，找老黄，找方正清书记。凑了一笔钱，返聘了五个退休村医。定向培养班开了班，招了三十个本地青年。这三十个人毕业之后，能填一半的空。这是一件事。”
他停下来，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放下杯子，接着说。
“第三件事，厕所。青石沟中心校的旱厕是九十年代建的。地面渗水，墙角裂缝，屋顶漏雨。女生课间排队排到上课铃响，有的孩子憋着不喝水。我带着照片上了常务会，挤了三十万，改了六座。完工那天，一个四年级的女孩给我写了封信。她说，新厕所有水龙头，冬天有热水洗手。她说她以前不敢喝水，现在敢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封信。信纸还在。他没有拿出来。他站直身子，看着台下。
“这三件事，不大。修厕所、买B超机、补发绩效。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它们关系到一个孩子能不能喝水，一个病人能不能做检查，一个老师能不能过年。这一年，我就干了这些。没干完的还有很多。教育负债还剩三千万，空着的卫生室还有三十五个，旱厕还有三十几座。明年接着干。”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实在。他看见陈秀兰坐在人群中，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他看见老黄坐在后排，冲他点了一下头。他看见赵桂芝坐在靠边的位置，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
他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旁边的赵桂芝低声说了一句：“讲得好。”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三页纸掏出来，展平，夹进笔记本里。纸上什么都没写。他知道，那些数字和事实，都在他脑子里。他不需要念出来。
散会后，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在等他。马局长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他看见陆浩明，走过来：“陆县，高山蔬菜培训班年前最后一期结束了。这是基地里新摘的草莓，您尝尝。”
陆浩明接过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的草莓红得透亮。他看了看马局长。马局长脸上的笑比以前实在了些。他说：“陆县，培训班的事，我明年想扩大。您有时间去基地看看。”
“开春去。”陆浩明说。
马局长点头走了。陆浩明提着草莓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碰见孙启明。孙启明手里拿着公文包，正准备走。他看见陆浩明，停下来。
“陆县，今天讲得好。特别是第三件事。厕所的事，市里应该会知道。”
陆浩明说：“孙县，那个事不大。”
“就是因为不大，所以更难。大事有人推，小事没人管。你能把小事干好，就不容易。”孙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陆浩明出了政府大楼。外面，天已经暗了。灯笼亮着，红通通的。他提着草莓往住处走。路上有人放烟花，嗖地一声窜上去，在半空炸开，又慢慢散落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走。回到住处，他把草莓放在桌上，洗了几颗，坐在沙发上吃。草莓很甜。他吃了两颗，把剩下的放进冰箱。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述职会。讲了三件事。教育、卫生、厕所。没念稿。掌声还行。孙启明说小事干好不容易。”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又有烟花炸开，把窗帘映得一亮一亮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县城灯火通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放着那三页空白的纸。他把纸收好，锁进抽屉。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明天还有走访。后天回老家。他闭上眼。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他听着那些声响，慢慢睡着了。
预告：第591章我写了什么
述职会散了以后，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把那三页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纸上一片空白。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教育负债从四千三百万降到三千余万。十二个乡镇教师绩效全部补发。债券增信落地。”第二页写：“返聘村医五人。定向培养三十人。设备更新第一批到位。”第三页写：“六座厕所完工。一个女孩来信说，她敢喝水了。”写完后，他把三页纸锁进抽屉最底层。他知道，述职会上讲的那些话，有些人听了会鼓掌，有些人听了会记住。可他自己记住的，是那个女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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