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我写了什么
第591章我写了什么
述职会散了以后，陆浩明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人陆续离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拍拍他的肩，说一句“讲得好”。他点点头，笑一下。陈秀兰从过道走过去时，停了一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走了。老黄从后排过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劲很实，没说话。赵桂芝走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早点回去”，也走了。
等人都散尽了，他才站起来。会议室里空荡荡的，椅子歪七扭八，有些座签掉了，落在桌上或地上。他把自己那个座签捡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出会议室，下了楼。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出了政府大楼，往住处走。风很冷，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路上有人放烟花，嗖地一声窜上去，在半空炸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住处，他开了灯。屋里冷清清的，暖气片只是温的。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今天早上老胡送来的，里面装着那三页纸。他抽出来看。纸还是那三页，空白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摊在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他在第一页上写了第一行字：“教育负债从四千三百万降到三千余万。十二个乡镇教师绩效全部补发。债券增信落地。”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往下走。他想了想，在这一行下面补了一句：“青石沟三十七个老师签了名，准备停课。后来没停。”
他把第一页放在一边，拿起第二页。写：“返聘村医五人。定向培养三十人。设备更新第一批到位。”
写完后，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周德明的卫生室门口换了一盆绿萝。他说这盆保证养活。”
第三页。他写：“六座厕所完工。一个女孩来信说，她敢喝水了。”
这一页很短，只有两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有烟花炸开，把窗帘映得一亮一亮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他把三页纸叠好，对齐，放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塞到最底下，压在一摞旧材料下面。他关上抽屉，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烟花已经停了，街上恢复了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述职会上的事。他站在台上讲的时候，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拍照片，有人在看手机。他不知道那些人记住了什么。也许有人记住了“四千三百万”，有人记住了“十二个乡镇”，有人记住了“六座厕所”。可他自己记住的，是那个女孩的信。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抽出李小燕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很皱了，边角起了毛。他看了一遍，放回去。然后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贴着胸口。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政府办。老胡正在整理档案。他看见陆浩明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陆浩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归档。不对外。”
老胡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多问。他转身打开档案柜，在最底层抽出一个空文件夹，把信封放进去，然后在标签上写了两个字：“留存”。
“胡主任，述职会上我讲的，都记下来了吗？”
“记了。录音也有。按惯例，会整理成简报，报市里。”
“简报里，把那三件事列上。数字要准。教育、卫生、厕所。别漏。”
“好。”
陆浩明转身要走。老胡在后面说了一句：“陆县，那份简报，我明天上午送您审。”
“不用审。你发就是。数字我核过了。”
他出了政府办，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楼梯口时，碰见孙启明从楼上下来。孙启明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见他，站住了。
“陆县，简报的事，胡主任跟我说了。你放心，我盯着。”
“谢谢孙县。”
孙启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县，述职会上你讲的那三件事，第三件是厕所。你有没有想过，市里可能不一定看重这个。”
陆浩明看着他。
“市里看重的是大项目、大投资、大数字。厕所这个事，小。汇报上去，未必有人在意。”孙启明说。
“我知道。”陆浩明说，“但老百姓在意。”
孙启明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陆浩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赵桂芝说的那句话——“老百姓不一定知道谁修的，但他们知道厕所好用了。”他又想起方正清在述职会散场时没说什么，只是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路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那个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他翻开工作台账，把今天的事记上去。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春节走访的路线，你发我一份。我再看一遍。”
“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腊月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下午，老胡把简报草稿送来了。陆浩明接过来看。草稿写得很规范，开头是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中间是各人述职的要点。他的部分写得很实，三件事都列上了。数字准确，措辞平实。他看完，在末尾签了字，递还给老胡。
“发吧。”
老胡接过简报，转身要走。陆浩明叫住他：“胡主任，那份录音，留着。以后如果有人问，可以拿出来听。”
老胡点头，出去了。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述职会、简报、孙启明的话、赵桂芝的话、李小燕的信。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熬着的粥。他分不清哪一样更重要。可他清楚一件事——写进简报里的，是给上面看的。贴在抽屉底下的，是给自己留的。老百姓记住的，是厕所冲不冲水。这三样东西，不一样。但他都得做。
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窗外，天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
预告：第592章他帮我看
简报报上去三天后，陆浩明收到一份市里的反馈。是市政府办公室转来的，上面有钱大进的批注。批注写在简报首页右上角，字迹很潦草，只有一行：“教科文卫口工作扎实，值得肯定。请各县区参考。”下面签了名字和日期。陆浩明把简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没有说话。可他知道，钱大进看了。他不只是看了，还批了。在平川，能让副市长在简报上签字的县区工作，不多。他把简报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孙启明：“孙县，钱市长在简报上批了。”孙启明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好事。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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