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姐”

杨晏把那本灰色封皮的日记翻回了前面几页，靠着桌沿站着，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管家的字迹从一开始就是那种规整的英文，是一个在庄园里工作了多年的人养出来的习惯。

"三月十一日，伯爵今日用了烤鹅和红葡萄酒，佐餐是蜜渍无花果。他近来胃口不错，晚餐后去花园走了两圈，回来时说玫瑰该修剪了，让我明日安排园丁过去。"

杨晏念完这一段，翻过一页。

"四月二日，伯爵午后在书房见了一位从南区过来的商人，谈的是丝绸和香料。他心情很好，留对方用了晚餐。席间提到想要换一批新的窗帘布料，偏好深绿色。"

他继续往后翻，停在某一页上，指尖点了点纸面："七月八日，伯爵傍晚独自在塔楼待了一个时辰，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他没说原因，我也没问。只吩咐厨房晚些上茶。"

程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没有打断。

杨晏又翻了几页，每翻一页就停下来看几行，挑着和伯爵相关的内容念出来——伯爵喜欢喝哪一年的红酒，伯爵对仆人要求严格但从不苛责，伯爵习惯在入秋后把书房里的炭火提前点上，伯爵每隔半月会去花园北角那棵老橡树下面坐一会儿。

"九月二十日。"杨晏的声音停了一下，"伯爵和银刃会的统领在书房见了一面。未用晚餐，直接回了房间。次日他让我收拾书房里的旧文件，说银刃会那边已经应了投降的事，让我把家族文书整理出来准备交接。"

他合上日记本，又翻开看了一眼后面几页，确认这一段的记载和信息和他们之前找到的投降书对得上，然后放在一旁。

他拿起那本褐色封皮的账册，翻开之后没有急着念，而是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第一批采购是在九月二十二日。圣水三升，银质匕首两把。第二批在九月二十五日，铁制锁链四副，麻醉药剂四支。第三批在九月三十日，银粉一袋，铁质笼具一套，止血钳两把，手术刀三把。"

他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找到更早的记录："八月十五日，银质刀叉一套，十二件。八月二十三日，细颈银瓶两只。这些是日常用具，不算异常。但九月二十日之后——就是伯爵见完银刃会统领之后——采购的品类就变了。"

他把账册翻到十月那一页，指腹沿着日期那一列慢慢滑过去："十月三日，迷迭香萃取液三瓶。十月七日，铁质镣铐六副。十月十二日，圣水再买两升。十月十六日，银质针管六支。十月十九日，大剂量的麻醉药剂一批，未标注具体数量。"

程宥伸手把账册接过去，翻到十月那一页之后又往前翻了几页，对比了一下日期。

他看完之后把账册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杨晏："时间线是吻合的。日记里记录伯爵见银刃会统领是在九月二十日，同一天账册上开始出现针对吸血鬼的器具采购。"

"他对两边都在做准备。"杨晏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面上，日记本翻开在十月那几页，账册翻开在对应的日期上，"在日记里，他忠实地记录伯爵的饮食起居和日常安排，像一个本分的管家在尽自己的职责。在另一本册子里，他同时在采购圣水、银器和麻醉药剂，足够对付庄园里所有吸血鬼。"

他停了一下，又翻开日记本里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在这本日记里，他不止记伯爵。他还记另一个人。"

杨晏的手指落在十月的那几页上，顺着字迹往下滑了几行。

"十月二日，小姐今日午后才起。她最近睡得不好，面色比往常白了些。我让厨房炖了汤送上去，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下午在花园走了小半圈就回去了，说风大。"

"十月五日，小姐在窗台上放了几枝新剪的玫瑰。她喜欢把花插在床头那只白瓷瓶里，隔几天换一次。今天她多问了一句'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伯爵在书房处理事务，她便不再问了。"

"十月八日，小姐说夜里冷，让我多加一床褥子。我让女仆送了炭火过去，她房里的壁炉应该烧起来了。那孩子怕黑，晚上要留一盏灯。"

"十月十三日，小姐今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本书，没怎么翻。她问我城堡外面的路是什么样子的。我说外面有山林和河，她说她没见过。我不知怎么回答。"

杨晏念完之后，把日记本往程宥的方向推了推，让他自己看那几页。

程宥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回桌面的时候目光还留在那几行字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的父亲是伯爵。"

"所以她是冯·卡恩家族的人。伯爵的女儿。"杨晏把日记本合上，"但我们进副本之后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不在城堡里出现过，也不在我们的身份牌里。"

程宥抬头看他："日记里写她每天都在。但我们在城堡里待了这么久，她一次都没有出现。"

杨晏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本并排放着的册子，手指搭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指腹沿着那道磨白的边角慢慢滑过。

窗外透进来的光偏暗了一些，把他的侧脸和桌面上那两本展开的册子之间的空间压出了一层薄薄的明暗层次。

他开口把一条刚理出来的线继续往下延："一个伯爵的女儿，每天都出现在管家的记录里。她的房间在哪一层，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她怕冷怕黑——管家记这些记得比记伯爵的日常还要细致。"

他抬起头来看向程宥，绿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微微压着，视线平稳地从日记本封皮上抬起来，落在了程宥脸上："我们住了三天，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还有一位小姐。她像是被这个副本从背景里抹掉了，但管家的日记又把她的存在一条一条保留了下来。"

程宥顺着他的思路接了一句："如果她的房间就在城堡里，那我们漏掉了什么。"

杨晏没有说话。

他把两本册子收起来放回暗格里，然后把画框重新挂好，确保恢复成原来的角度。

他直起身，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小姐……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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