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最干净的位置
樊罂回到宿舍的时候,杨思初还没有回来。
宿舍里很安静,和运输机上的安静完全不一样。没有发动机的轰鸣,没有监护仪一声一声往人心口上敲的节奏,更没有压在喉咙的血腥气。
就是很普通的宿舍。
桌面、椅子、床铺、柜子,还有杨思初乱七八糟塞在一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零食。
樊罂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突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撤离中东的运输机上,手伸进阿谕哥哥的胸腔里,握住他停跳的心脏。
樊罂轻轻吐出一口气,果断拿了换洗衣服去冲澡。
这几次任务下来,她也算是彻底明白了,没有什么比任务结束彻底之后,彻彻底底的洗个澡、洗个漱更舒服的事了。
热水真的能把那些战场上的东西从皮肤上带走。
那些血腥气和尘土,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和疲惫,全都顺着水声一点一点流掉。
当然,流不干净。能流掉一点是一点。
樊罂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才终于像重新活过来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屏幕刚亮起来,就看见了柳谕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罂粟,再吃点东西,记得拍给我看】。
樊罂看着那行字,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坐到床边,抱着膝盖回他:【你的上一条信息,我在运输机上就看到了。当时你躺在那里,我差点没感动死。】
樊罂:【哥哥,说是你的那条信息救了我一命也不为过。】
对面的柳谕回得很快:【知道了,乖,罂粟最厉害了】。
樊罂盯着“罂粟最厉害了”那几个字,鼻尖又有点酸了。
她发现她真的受不了阿谕哥哥这样。
明明刚刚差点没命的人是他。
明明她才是被吓得心脏快碎掉的那个。
可是只要他这么温温柔柔的这么哄她一句,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很久很久。
樊罂吸了吸鼻子,继续打字:【等思初回来,拿吃的,我就拍给你看。】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
杨思初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一眼看见樊罂坐在床边,立刻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过来摸她的额头:“还好,体温倒是正常。”
樊罂乖乖坐着让她摸。
杨思初眯起了眼:“说,出营这小半个月都干啥去了?”
樊罂叹了口气:“我是生理期刚结束,准确来说是第六天,就被投入了战场。”
杨思初:“啧啧啧,怪不得。”
她拉过樊罂的手腕,指尖搭了上去:“我就说你的脉摸起来虚虚的。”
樊罂笑了:“哎哟,连把脉都学会啦?”
杨思初抬起了下巴:“那还不是你教得好?”
樊罂笑得越发灿烂了:“现在呢?”
杨思初认真感受了一下:“比刚刚好多了,但是还虚。你就是耗得太狠,身体把能调动的都调动完了,一回到安全环境,直接罢工。生理期怎么样了?”
樊罂点点头:“我早没血了,我不也就五天左右,剩下的那点也被战场吓没了。”
她想了想,又很庆幸:“还好是没了,否则是真难搞。只要不在我第一天快死的时候有任务就好……”
杨思初:“你快别说了,我听着都头皮发麻。”
樊罂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得想个招儿,万一以后真第一天出任务……我是真没招儿了现在。”
杨思初:“哈哈哈哈哈哈……来,不想那些了,快吃东西。”
她翻出自己的零食包,哗啦一下倒在床上。
樊罂的眼睛一下子闪闪发光的,她非常听话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柳谕:【报告,准备进食。】
柳谕:【乖。别吃太急】。
樊罂盯着“乖”字看了两秒,忍不住把手机抱到胸口。
杨思初:“哎哎哎,先别甜了,吃。”
樊罂抬头看向她:“你……真要给我吃?”
杨思初:“真的啊。”
樊罂:“全吃光光都行?”
杨思初眨了眨眼:“我还真不信你能全吃光!”
樊罂慢慢坐直:“那咱就开始。”
五分钟后……
杨思初:“我后悔了!罂粟姐!到底还是给我留点!”
樊罂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你刚刚说随便吃的。”
杨思初扑过去抢巧克力:“随便吃不是让你灭门!”
樊罂笑得差点呛到,连忙喝了口水。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樊罂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刚刚摸手机的时候就很奇怪,我的手机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杨思初一边抢救自己的零食,一边说:“你躺在医疗队的时候,我男朋友发了手机,柳组长替你拿回来的。”
樊罂:“哦……”
杨思初:“你吃慢点!”
宿舍里很快响起两个女孩子愉悦的笑声。
……
另一边,弑棋几个人终于做完了戒指,回到了宿舍。
柳谕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屏幕上停着罂粟最后发来的晚安消息。
樊罂:【吃完啦,真的吃了很多。阿谕哥哥也要乖乖吃东西,然后睡觉。不许偷偷乱动伤口。晚安,我最爱你了。】
柳谕看着最后五个字,唇角划过一丝笑意。
盛观北刚好看见,啧了一声:“谕哥,你这笑得也太明显了。”
严奕山:“你少看。”
姜瑾筑已经把洗漱用品拿出来了:“我现在只想洗澡。中东的沙子是不是有自己的生命力?怎么感觉哪儿都有。”
瞿麦:“确实。”
严奕山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口,皱起了眉头:“赶紧洗,谁都别拖。全他妈是血腥味儿。衣服脱下统一销毁,还得跟罂粟说一下要销毁衣服。”
瞿麦:“放心吧,嫂子知道的。”
就在大家准备各自洗澡的时候,柳谕突然说:“瑾筑,你跟我出来一下。”
盛观北和严奕山同时皱了下眉头,但他们很快又都松开了。
姜瑾筑动作停住,抬头看向柳谕:“哦,好。”
柳谕转身出去,姜瑾筑跟了上去。
门关上后,严奕山慢慢吐出一口气:“你们洗澡都注意点,伤口别沾水……”
瞿麦看了他一眼:“奕山哥,你和谕哥才最应该注意吧……”
严奕山:“我知道。”
盛观北盯着看着门口,过了几秒,才对严奕山轻声说:“谕哥忍到现在才说,已经很克制了。”
严奕山:“嗯。”
瞿麦:“你们说啥呢?还不洗啊?”
……
姜瑾筑跟着柳谕来到了天台。
夜风很凉,吹得人身上的血腥气都淡了一点。
营区的灯光在远处安静的亮着,训练场上空荡荡的,远处偶尔有巡逻脚步声经过。
柳谕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姜瑾筑。
姜瑾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安:“谕哥,有什么事吗?”
柳谕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你喜欢她?”
姜瑾筑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那一瞬间,风声都像是停了。他下意识的开口:“……没啊。”
柳谕:“你都不问我是谁么。”
姜瑾筑感到喉咙发紧:“……对啊,谁啊?”
柳谕:“怎么?敢喜欢,不敢承认?”
姜瑾筑的神情也慢慢严肃下来,他没有说话。
柳谕终于转过了身。
天台的灯光很暗,他胸前和肩窝的伤让他看起来远没有平时那么不可摧折。
柳谕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奕山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确实大,我的女人,你也敢想。”
姜瑾筑咬住嘴唇:“……没。”
柳谕:“那你,叫声嫂子。”
姜瑾筑的眉头皱了起来。很短的一瞬间,他的眼底掠过很多情绪。痛苦,隐忍,倔强,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狼狈。
他抬起头,直视柳谕:“为什么不打我?”
柳谕:“因为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且不会再改变。”
姜瑾筑:“怎么看出来的?”
柳谕:“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么?”
姜瑾筑没说话。
柳谕:“除了麦子,观北和奕山都看出来了。”
姜瑾筑的手指慢慢蜷起。
柳谕:“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说么?”
姜瑾筑:“为什么?”
柳谕:“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已经认定了。多说无用。”
姜瑾筑沉默很久,还是问了一句:“你还是没说,怎么看出来的。”
柳谕往前走了一步:“车里,你连名字都不喊了,直接叫姐。你为她挡下的那一枪,真的是为了保护军医么?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么?”
姜瑾筑没吭声。
柳谕:“你说,听着怪安心的。”
那句话,樊罂当时只觉得奇怪,可柳谕记到了现在。
【*详见第66章。片段一。
樊罂也不知道怎么了,也是特别生气:“姜瑾筑!你这是在侮辱人!你这孩子!”
姜瑾筑:“我不是孩子!姐,你怎么也这样想我!”
柳谕皱了下眉头,冷冷的看向他:“你对你嫂子,有点规矩。”
樊罂一愣,他现在说这个干嘛?严奕山和盛观北也同时安静了一瞬。
*详见第67章。片段二。
樊罂:“你不用假装,你现在少说话就行。”
姜瑾筑:“樊罂姐,你真的很会伤害伤员。”
樊罂:“你现在骨裂。”
姜瑾筑:“听着怪安心的。”
樊罂:“???”
柳谕听见,眉头突然皱起,盛观北和严奕山两人也是一样。不过,这次他们都没有说话。
还有很多非常隐晦的细节,不再一一例举。】
柳谕:“还有剩下很多,你隐藏在细节中的紧张感,你的那些话和眼神骗不了我。”
姜瑾筑终于垂下眼,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过了很久,姜瑾筑才开口:“既然如此,让我安静的当个守护者不好吗?为什么要现在说?”
柳谕:“因为我要送戒指了,我希望你能清楚明白的知道界限。”
姜瑾筑:“我知道界限,我只想守护她就好。”
柳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么,我允许你喜欢她。”
姜瑾筑微微瞪大眼睛,他真的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呢。”
柳谕很平静:“是啊,很想杀你。”
姜瑾筑:“……”
柳谕:“我觉得你很笨,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出来?我说了,我们知道你已经不会再改变,就算杀你,也是一样。在战场上多一个人保护她,总比少一个人好。”
姜瑾筑握紧了拳头,他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非常强大。
起码,他真的以为谕哥知道了会直接杀了他。可是他不但没有,反而……跟他平时的作风完全不一样。
姜瑾筑还是问了一句:“你这么大度?”
柳谕的表情也冷了下来,嘴角不再挂着笑意:“所以我不是说了,让你明白界限在哪里么,你看不出我正在拼命忍着不挥拳么。”
姜瑾筑也是表情严肃:“除了守护她这件事,我什么也不会干。你放心,我不会肖想她,虽然我很想。”
柳谕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
姜瑾筑偏过头,嘴角很快泛起了一点血腥味。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反而像松了一口气:“好受多了。”
柳谕的眼神冰冷的盯着他。
姜瑾筑重新对上他的眼睛:“我刚刚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去想别的,那是亵渎。别说你了,奕山哥也不会放过我。我自己也不会允许,我这么玷污我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谕哥,她是你的。”
柳谕盯了他很久,眼底的杀意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了拍手的声音。
严奕山从天台门后走了出来:“干嘛呢干嘛呢。人瑾筑都骨裂了,下手这么重啊?”
姜瑾筑一愣:“奕山哥……”
严奕山走过来,一把揽住姜瑾筑的肩膀。动作看似粗暴,其实避开了他受伤的后背:“走吧走吧,回去洗澡,再吃点。哥准备了好多吃的。”
姜瑾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缓过来,愣愣的问:“什么吃的?”
严奕山:“额……我刚刚喊管我们的食堂送来了很多饭,很多菜。”
姜瑾筑:“……”
严奕山回头看柳谕:“妹夫啊,走,洗澡吃饭了。”
三个人往天台门口走去。
姜瑾筑忽然小声说:“奕山哥,我纠正一下,那不是你准备的,那是食堂准备的……”
严奕山:“是我喊食堂准备的。”
姜瑾筑:“那不一样。”
严奕山:“怎么不一样?”
姜瑾筑:“你只是传达需求。”
严奕山:“我看你是挨了一拳还不够清醒。”
姜瑾筑:“伤员,打不得。”
严奕山冷笑:“刚刚阿谕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伤员?”
姜瑾筑:“那不一样。”
严奕山:“怎么又不一样?”
姜瑾筑垂下眼,轻声说:“那一拳是我应得的。”
严奕山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语气还是那副欠揍样:“知道该挨就行。以后有事别憋心里,憋出病还得罂粟治你,你省点心。”
姜瑾筑低低嗯了一声。
柳谕走在旁边,没再说话。
宿舍的灯光从走廊里透出来,暖得不像刚刚那场冷冰冰的谈话。
姜瑾筑忽然想起了樊罂。
想起她叫他回答问题时的严肃,她固定他后背伤口时的手,想起她说“这是军医的命令”。
他轻轻笑了一下。
守护她,也守护她爱的人。
姜瑾筑觉得这就是界限。也是他能拥有的,最干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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