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的心脏我也抓不过来

樊罂正在给纪悬处理伤势，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纪悬脸上的伤比她在观察镜里看到的更严重。

面部软组织挫伤，口腔裂伤，颧骨附近有明显肿胀，唇角撕裂，左侧脸颊的皮下出血已经开始发紫。

右肩韧带损伤反而是最好处理的那一项，固定、消肿、后续康复，只要没有更深层的结构损伤，恢复问题不大。

真正麻烦的是脸，一看就是暴力挥拳造成的。

拳面撞击颧面部，带来的不只是表皮破损，还有深层软组织挤压、血肿、神经末梢刺激，甚至可能有细小骨裂。

面部血供丰富，恢复能力强，问题是一旦瘢痕方向、缝合张力和感染控制处理不好，就可能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对于一个战地记者来说，纪悬未必怕伤。

樊罂现在担心的是，纪悬的面部可能会无法到恢复原来的样子。女孩子的脸，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她们两个人现在正单独在机舱内，刚刚专门为她们用一块用帘子隔开的区域内处理。

外面的声音被隔掉了一层，变得模糊了许多。

纪悬安静的看着樊罂垂着眼替她清理伤口，突然轻声说：“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一些。我今年26岁。”

樊罂抬起头，冲她笑：“嘿，那我比你小一岁，叫我罂粟就好。”

纪悬也笑了笑：“好，罂粟妹妹。”

她停顿片刻，很平静的问：“你实话告诉我，我这脸是不是无法回到原本的样子了？”

樊罂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别担心，这不有我在呢嘛。”

纪悬静静的看着她。

樊罂一本正经的说：“有个小军医，叫杨思初，算是……我徒弟？她可夸我是神之手呢，哪里有神之手救不回来的东西？”

她冲纪悬眨了眨眼睛：“就是为了这个光荣称号，我也得把你给治好。”

纪悬被她逗笑了，结果一笑就扯到了伤口，随即嘶了一声。

樊罂连忙按住她：“姐姐，别笑，等我缝完再笑。”

纪悬的眼底浮出笑意：“好。”

樊罂处理完口腔裂伤，又轻轻检查她肩颈和上肢活动：“姐姐，身上呢？身上没有别的伤了吧？那些人……没对你再做什么吧？”

同是女孩子，纪悬自然明白樊罂话里的意思。她认真的摇了摇头：“那些人可能是看在鸿清的威慑上，想做，不敢做。而且我看……”

纪悬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我看那些人其实对这种事兴趣不是很大，他们一门心思都想着怎么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纪悬：“偶尔露出一点兴趣的时候，也会因为鸿清的存在而感到有威慑性，继而放弃。”

她顿了顿，还是说道：“如果他们真做了，我现在不会待在这里，我可能直接就想办法自杀了。”

樊罂看向她，眼神也很认真：“姐姐，你现在在这里，就很好。”

纪悬怔了一下。

樊罂继续低头处理：“姐姐，你身上的伤应该多数都是被打出来的淤伤。你回去之后必须好好休息，不许逞强。”

纪悬苦笑着说：“可惜了，这次的这个事情涉密了，否则我一定曝光他们。”

樊罂：“你的职业属性太特殊了，不比他们安全。”

纪悬垂下眼：“罂粟妹妹，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比如说他们，本来就是大众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了。”

纪悬：“我想再能多拍的地方，就多拍一点，我想让全世界都看到黑暗的一面，不要沉溺于安全之中，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无法过正常的日子。”

纪悬：“哪怕我只能拍普通部队，他们的那些素材也已经足够了。”

樊罂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以后我也要对战地记者致敬。”

她抬头看向纪悬，笑了：“金鸿清能遇见你，是他的幸运。他也算是值了。”

纪悬差点又被她逗笑：“罂粟妹妹，我知道他回去之后，无法待在绝密组了。我不怕他待在绝密组，毕竟我们两个人的职业都很危险。”

纪悬：“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甚至在想，就为了我，放弃了一切，连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军功都要被抹掉……”

她轻轻吸了口气：“虽说那些军功也不会让太多人知道，可我还是不舒服。”

樊罂也笑了：“他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其实我倒感觉这样也不错，至少他调离绝密组后，你们俩就可以在一起了。”

樊罂：“我现在反而担心不会仅仅是调离这么简单，万一上面要杀他……”

纪悬倒是很笃定：“不会的。”

樊罂：“怎么能确定？”

纪悬：“因为他真的没有叛逃，如果是真叛逃，他必死。可是一旦发现叛逃是假，救人是真，性质就完全变了。”

纪悬：“虽然会面临很严重的处罚，甚至对于他来说一辈子都会被军部监管，没有脱密期。永远无法出国等等等等一系列的限制……”

纪悬：“但是，命会留着，你信我。”

樊罂：“姐，你详细说说？”

纪悬：“你知道军部培养一名绝密组的顶级战斗员，要花费多少钱吗？”

纪悬：“在公开资料中，国外类似单位的单兵培养成本在数百万美元级别。”

纪悬：“国内稍微能被大众知道的特战队员，我说的还是普通部队的，只不过他们有点强的，也要数百万至上千万人民币。”

纪悬：“绝密组成员更是上不封顶。”

她轻声说：“咱们就说一个很俗的问题，他们牺牲一个，国家都得损失惨重。”

纪悬：“你信不信，虽然鸿清退了，但是如果他在40岁之前上面真有事，他还是会被秘密召回，去执行什么任务。”

樊罂替她处理伤口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她突然开了句玩笑：“那我可不能让我丈夫有事，他简直就是行走的人民币。”

【*注：绝密组的培养成本属于国家秘密，不公开核算。

根据公开推算，其培养成本是普通精锐战士的数十倍甚至更高，涉及选拔、训练、装备、医疗、保密等多个环节的长期投入。

培养一名绝密组战斗员，是贯穿数年的系统性成本。并非是一次性投入。

成本本身就是一种门槛。只有足够重要的人，才值得投入足够的资源。】

纪悬快要给她笑死了。在这种情境下，罂粟妹妹竟然还能开得出玩笑……

她忍着脸疼说：“你的心理素质太强大了。”

樊罂：“看不出来吧？我这是在绷着呢，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樊罂：“现在我丈夫受一点小伤，我都心疼的要命，更别说现在躺在病床上。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毫无生机的躺在病床上……”

直到纪悬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樊罂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流下了眼泪。

纪悬的声音更加柔和下来：“别担心，为了你，他一定会没事的。”

樊罂眼睛红通通的看着她。

纪悬：“罂粟妹妹，你必须要知道，他们只是习惯了避开要害，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是避不开的情况也偶有发生。”

纪悬：“再怎么说也是血肉之躯，再强大也是人类。被打到要害，无法第一时间接受救治，死亡很正常。”

她握了握樊罂的肩膀：“可是还好，有你呀，你忘了？你刚刚说，你的小徒弟，说你是神之手。”

樊罂抬起前臂抹了一把眼泪：“对。”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神之手。我一定会治好我的丈夫，我要让他在回营前就醒来。”

纪悬抱住她，轻轻安慰：“哭一会儿，记得声音别太大。”

她又小声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只要醒了，就没事了。鸿清以前也受过重伤，只要他醒来，恢复速度堪比坐火箭。”

樊罂闭了闭眼，很快松开她：“嗯。”

她最后替纪悬固定好肩部，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才转身走向柳谕。

柳谕躺在那里，安静得让她心疼。

樊罂站在他面前，轻声说：“我要给你做手术了，哥哥。”

她摸了摸他的脸：“现在动，可能会心跳骤停。但是为了让你好起来，我要做，子弹留在身体里的时间越长越不好，你一定要坚持住，好吗？”

柳谕当然没有回答，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响声。

樊罂转头掀开了帘子，看向严奕山和瞿麦：“我现在要给组长动手术，不管发生什么，听见什么，这帘子都得拉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你们两个也不许进来。”

瞿麦立刻站直：“是，嫂子。”

严奕山平静的看着她：“去吧。”

樊罂拉上帘子。那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开了。

她戴好手套，重新确认柳谕的生命体征。

左胸伤刚处理过，情况仍旧脆弱。肩窝这颗子弹的位置很不好，靠近锁骨下区域，周围有重要血管和神经结构。

不能乱动和蛮取，更不能被情绪影响判断。

樊罂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哥哥，我开始了。”

她先重新评估伤口周围肿胀、出血方向和肢体末端循环。

柳谕的手指温度还很明显，说明远端供血暂时没有完全中断。

可是伤口深处仍有缓慢渗血，弹体卡在组织里，随时可能因为移动造成二次撕裂。

她给他补上镇痛和麻醉，剂量控制得极其谨慎。阿谕哥哥现在比较虚弱，不能让循环再承受过大的打击。

樊罂沿着原有的创口扩展，避开大血管走向，小心的分离被血液浸透的组织。

每前进一点，她都要确认出血来源和弹体方向，确认没有牵动刚才处理好的左胸区域。

时间被拉得非常漫长。汗从她额角滑下来，没有助手，她就侧身就着肩膀蹭了一下。

樊罂开始自言自语：“吸引。”

她自己接过管路，清出视野。

樊罂：“止血钳。”

弹体露出一角时，监护仪忽然出现波动。

樊罂：“没事的，这是正常现象，不许乱啊罂粟。”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柳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继续推进，终于夹住了弹体，顺着它原本的进入的方向缓慢退出。

就在子弹被取出的瞬间，伤口深处突然涌出一股血。

与此同时，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滴滴滴滴滴。

心律骤乱。下一秒，波形直线下滑。心跳停了。

樊罂：“嗯，心脏骤停。”

她立刻处理出血点，快速压迫，维持气道和氧供，补液通道全开。她感觉她现在一个的速度赶上了一个手术团队，这件事回去是不是能吹一下？

外面似乎有人听见报警声动了一下。

樊罂：“谁都不许进来！”

帘外瞬间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柳谕苍白的脸，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一分钟，她等了整整一分钟。她必须判断这是短暂的迷走反射、失血性循环崩溃，还是伤口牵动引发的恶性心律失常。

一分钟后，心跳没有回来。

樊罂做出了决定：“哥哥，我要碰你的心脏了。”

樊罂：“现在进行开胸心脏按摩术，开始。”

她重新打开刚才胸部处理区域的一部分通道，手指进入的时候，血液的温度烫得她恍惚了一瞬间，有些想哭。

樊罂感受到了那颗停下来的心脏，开始进行按摩。

一时间，她的嘴角突然泛起一抹很温柔的笑意：“我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的。”

樊罂：“你说过，如果我握住你的心脏，我就会知道，你有多爱我。”

【*回忆闪回。

柳谕把她抱紧了些：“刚刚，我真想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如果你按摩我的心脏，你是不是就会明白，它有多喜欢你，我会立刻就醒来……”

樊罂抬起头，有些着急：“你不许乱说！”

她抓住他的衣襟：“你的心脏会跳得好好的！你不会死！”

柳谕抬手，温柔的拨开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好，我不乱说。”

闪回结束。详见第16章。】

樊罂开始根据心脏本身的大小、弹性和残余张力，给予最精准的节律刺激。

她的手掌握着他的生命，似乎……也握着他所有没有说完的承诺。

樊罂：“你不是说等我看到消息的时候，你一定就在我身边吗？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所以你要回来。”

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刺耳。

樊罂：“柳谕，回来。”

突然，柳谕的指尖似乎动了一下。樊罂也感受到了那颗心跳。

监护仪上出现了第一道微弱波形。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心跳回来了，监护仪重新回到平稳的节奏。

樊罂没有抽出手。她静静的感受着他心跳的搏动，那颗心脏在她的掌心里，重新一下一下的跳了起来。

温热的，顽强的，属于柳谕的心跳。

樊罂突然笑了：“哥哥，你的心脏……我也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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