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模样真美】。
这是柳谕被运上了运输机后，陷入沉睡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严格来说，是倒数第二句。
因为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他觉得……这种时候是不是得告诉罂粟，他真的很爱很爱她？
柳谕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楚自己对樊罂的感情了。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并不是。
他甚至还想告诉罂粟，他对她的爱意，远比他自己所想象到的更加汹涌磅礴。
它不是温顺安静的，更不是可以被他的理智所规训的东西。
它是一场冲破身体的潮水，轰然卷过他的骨血，碾过他的心脏，掠过他所有过去以为坚不可摧的情感。
他确实是想说的，“我爱你，比我以为的更爱你”，但意识归于虚无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恐惧。
柳谕完全不认为他会死在这里，因为这里有罂粟在，这句话，还是等罂粟治好了他之后，再说也不迟。
……
睡着后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没有她。
哦，这不过是没有她之前的世界罢了。
周围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黑暗，他站在那片黑暗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柳谕以前一直活在这样的安静里。
任务、训练、判断、执行、回营、休整，接着任务……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多余的牵挂。安静对他来说曾经是最熟悉，也最令人安心的东西。
但现在，柳谕却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整个宇宙中只有他一个人，明明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安静”，现在为什么感觉也不安静了呢？
柳谕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突然笑了笑。
他自己解开了这个答案：他遇见了能让他更加心静的人。
罂粟，我好想你。
想你身上的所有的气息。想你握住我手腕时的温度，想你假装凶我的样子……
罂粟，我是不是没救了？连这种时候，我都想跟你做爱。我想拼命的占有你，确定你我的存在都是真实的。
那样她会很痛吧？舍不得啊……他实在太舍不得她疼了。
他待在一片黑暗里，闭上眼睛，安静的等待着苏醒。
……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总之，柳谕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罂粟没有救回他？那罂粟会不会很难过？很伤心？现在在哭吗？现在是不是一个人站在他的身体旁边，眼睛红通通的，却还要强撑着做完最后的处理？
他皱了一下眉头，不能哭啊……她一掉眼泪，他的心脏就好痛。
他叹了口气，站起了身，突然感觉周围很冷。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没有心跳了。柳谕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死了么？
真该死，有点后悔了，刚刚没有告诉她，他爱她。
他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产生了一点极其鲜明的后悔。
他明明应该告诉她的。
……
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起了变化，黑暗深处渐渐多出了很多影子。
好多人蜂拥而至，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那些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脸庞模糊，身上带着熟悉的血腥气。
柳谕很快就反应过来，八成都是他曾经的那些任务目标。这么一看，他确实杀了许多人。
他忽然想起钱医生曾经问过他：“你会梦见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吗？”
难道这就是钱医生所说的情况？
这也太可笑了，看来他真的是死了，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那……再杀光他们，能回去么？
那些人逐渐逼近，似乎是想把他拖去某个更黑暗的地方。
柳谕看着他们，眼底慢慢浮起一抹冰冷的戾气。他举起拳头，脸上露出嗜杀的笑意。
……很快，周围就躺满了人。鲜血淋漓。
黑暗里重新安静下来，柳谕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他终于开始显露出些许急躁，他想回去告诉她，只要让他回去告诉她最后一句话就好。
他已经为了国家安全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他不觉得自己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可为什么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一下他呢。
柳谕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可是他也是个人。确认自己死亡后，总会有些许不忿。
他答应过罂粟，不丢下她。那现在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序的漩涡，想任由黑洞把自己吞噬。
突然，他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了一丝温暖。是罂粟吗？
这个判断来得毫无缘由。但他就是确定，是罂粟。
世界上只有罂粟，才能碰到他的心脏。各种意义上的，都只有她才行。
她还在救他？累不累？对了，也一定饿坏了吧，她最后就在一粟蓝岛吃了一碗面条……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要是这样的话，放手吧罂粟，快去吃点东西，喝点水也好……
心脏传来的温暖越来越大，逐渐扩散至了全身，冰冷和僵硬的感觉正在渐渐退去。
柳谕感受了她想让他回去的那股巨大能量，几乎就要冲破他的身体。
他呼出一口气，罂粟，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可就……死了也要回去了。
他面无表情的握起了拳头，狠狠的锤在了自己的心脏上，然后再次举起拳头砸下。
那一刻，似乎与樊罂正在按摩的力道相重叠。
再一次震颤后，它动了起来。柳谕慢慢放下了拳头。
罂粟应该感受到了吧？不要害怕，我会杜绝一切让你感到害怕的事。
他想起了心脏按摩，判断罂粟一定是做了这个手术。
看到他没有心跳，她一定很害怕。
哪怕他的心脏已经无法再继续跳动，让她能感受到一点震颤也是好的。
现在看来，似乎恢复了心跳。也对，他的心脏怎么可能舍得就这么丢下她？
所以嘛，从一开始他就说了，他不认为自己会死。额，忽略刚刚的些许想法？
他忍不住又笑了笑，他的罂粟真厉害，死了也能被她拉回去。
那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如何睁开眼睛醒来呢？
……
机舱内。樊罂安静的坐在柳谕身旁，等待着他的苏醒。
手术已经早就结束了。
他的胸前、肩窝、腹侧和手臂都已经被重新处理过，血污被樊罂一点一点擦拭的干干净净，露出来的地方只剩下洁白的敷贴和纱布。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的跳动着，每一声都是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的证据。
樊罂给他擦干净脸庞，又替他整理好氧气管路。
其实……不应该这么快就唤醒他。
她知道。从医学角度来说，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稳定循环，让麻醉和镇痛慢慢过渡……
需要避免剧烈情绪波动，更不能强行打断身体修复……道理都懂，可是她实在是等不及了。
睡着和麻醉是不一样的。昏迷、休克后的沉睡，和麻醉后的苏醒也不一样。
话说，而且他睡着的时候和麻醉的时间也有落差……
总而言之，她必须确认柳谕能醒来一次。只要他醒来一次，哪怕只说一句话，再睡过去，她都不会这么害怕。
单论这种情况的话，放普通人身上肯定不行，身体机能跟不上，麻醉苏醒起码还要等挺久。但如果是绝密组的嘛……对比普通人时间直接对半砍好了，这才算是他们的正常。
她看了看时间，根据她这段日子对他们的观察，现在似乎也差不多了。马上都要入境了，倒也不算离谱。也该醒一次了。
樊罂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握着他的指尖：“哥哥，你醒醒好不好？”
柳谕没有反应。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观察他的眼睑、瞳孔反应、呼吸节律和肌肉微动。
麻醉药效正在渐渐散去，镇痛还在维持，生命体征已经相当不错。纪悬姐姐没有骗她，不用等苏醒，手术做完了恢复的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样……
理论上，他有可能随时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累了，伤得太重，大脑还在自我保护。
樊罂知道这些，不过这影响不了她对他的意识唤醒。
她低头看着他，忽然眯了眯眼睛。行，不醒是吧？
……
正在那头黑暗里发愁的柳谕，突然听见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句话：“你不爱我了对不对？”
柳谕一怔。什么？
樊罂：“你一定是不爱我了，不然为什么还不醒来看我？”
不，不是的，我爱你，很爱你，不要乱想啊……
柳谕试图开口说话，可黑暗像一层无形的膜，把他的声音全部压了回去。
樊罂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点明显的鼻音，语气恶狠狠，凶巴巴的：“那你都不爱我了，所以我决定，再不醒来我也就不爱你了！”
柳谕浑身一个激灵。宇宙的静谧之境瞬间全部消失，黑暗像玻璃一样被击碎。
他似乎冲破了一层厚重的桎梏，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他就先撞上了一双“计谋得逞”的眼睛。
樊罂：“哥哥……”，她忙不迭的握住了柳谕的手。
柳谕看着她，喉咙里泛起干涩的疼痛，胸腔也沉得厉害：“罂粟……”
樊罂立刻凑近：“我在，我在。”
柳谕：“罂粟……帮我……把氧气拿下……”
樊罂立刻摇头，眼睛里迅速聚起眼泪：“不行。”
柳谕看着她，目光温柔：“我有话……想跟你说。”
樊罂咬紧了唇。
柳谕：“听话，就暂时……拿一下。”
樊罂最终还是败给了他。她小心的把氧气暂时移开一点，立刻俯身靠近，把耳朵贴到了他唇边：“你说。”
柳谕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睫毛还很潮湿，明显哭过了。脸色苍白，身上沾着他的血。
柳谕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走过的黑暗，所有沉默的岁月，所有的刀锋与硝烟，大概都是为了走到她面前。
他慢慢开口说：“罂粟，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柳谕：“平时不做，估计是……快死了，所以潜意识……给了我一个梦境。”
樊罂皱了下眉头：“你胡说什么……”
柳谕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如果让我给这个梦起一个名字的话……”
柳谕：“我想是……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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