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祖皇帝
出少室山那日,天光晴好。
五十名灰袍僧人列队下阶,步履齐整,引得登封百姓驻足观望。
行至十里铺,前方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白白的小脸。
“玄逸大师!”
清遥公主探出半个头,朝队伍中招手,声音脆亮:“你过来,本宫有话问你。”
萧逸骑一匹灰鬃马,正与玄苦并肩而行,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自那日达摩院演武场被她一句“登徒子”呛住,他便打定主意敬而远之。
可达摩院首座的身份摆在这里,当着五十僧众与周侗,礼数不能失。
“公主有何吩咐?”
他策马近前,勒缰停在一丈外,端方合十,目光平视前方,偏不看她。
清遥等了半晌,见他不看自己,小嘴一抿,甩下轿帘。
“没事了。”
萧逸合十一礼,策马退回。
轿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此后一路,清遥变着法儿引他注意:掀帘问话,扔桂花糕,隔着轿壁念童谣,句句都往他身上戳。
萧逸只作不闻,面不改色。
五十僧众垂目忍笑,玄苦也轻咳一声。
玄渡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弟,这位公主殿下,好像对你格外上心啊。”
“师兄说笑了。”萧逸语气平淡,“公主顽劣,过几日便消停了。”
周侗从前方策马回来,翻身下马,朝玄苦合十一礼:“大师,日头正盛,歇息片刻再赶路吧。”
玄苦颔首:“周大人请便。”
队伍在凉亭旁的空地上歇下。
五十僧众各寻树荫,取出干粮清水。
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在亭中石凳落座。
萧逸立在亭柱旁,一手搭柱,目光越过官道,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周侗在另一侧石凳上坐了,接过水囊慢慢喝着。
清遥被侍女扶下轿,进了凉亭。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小袄裙,头上两个圆髻,各缀一颗珍珠,粉妆玉琢,像个瓷娃娃。
进亭先朝三位老僧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头去看萧逸。
萧逸目光仍落在远山,像一尊泥塑的佛。
清遥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在周侗身旁坐下。
“周大人,”她双手托腮,仰头看周侗,大眼睛里闪着光,“你给我讲讲太祖的故事嘛。”
周侗端水囊的手一顿。
“公主殿下,”他放下水囊,斟酌措辞,“太祖功业,史书有载。公主回宫后,可请翰林院学士讲解……”
“我不要听翰林院那些酸夫子讲。”
清遥摇头,晃着两条腿:“他们讲得干巴巴的,‘承天受命’‘拨乱反正’,听着就想睡觉。”
周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是臣子能随便讲的么?
本朝太祖以此得国,说来便是欺负后周孤儿寡母。
传到有心人耳里,一个“妄议开国”便够下大牢。
他面上不动声色,开口便是一套严谨官话:太祖受禅于周,优待恭帝母子;平定列国,严禁劫掠;设封桩库,志在赎回燕云。
句句端方,字字无趣。
清遥歪头听着,小脸皱成一团:“周大人,你讲的跟翰林院那些酸夫子一模一样,好无趣。”
周侗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无趣便对了。
本就是拿来堵你的废话,你听得有趣那才叫出事。
他合十一欠身:“臣才疏学浅。公主要听有趣的,还是回宫请人讲史吧。”
清遥不乐意了。
她从石凳上跳下来,两只小手叉腰,目光在亭中一转。
周侗不给她讲,她便找别人。
目光掠过玄苦、玄渡、玄悲。
三位老僧原本低声交谈,被她一看,同时低头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佛号。
清遥目光最后落在萧逸身上。
萧逸正倚柱远望。
“玄逸大师。”
清遥大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清亮:“周大人不肯讲,少林寺的高僧总该知道太祖的事吧?你们少林千年古刹,历经唐末、五代、本朝,太祖的事,总该知道些。出来一个说说。”
萧逸目光从山峦收回,低头看她一眼,又转向三位老僧。
玄苦合十垂目,念了声佛号。
玄渡眼角微抽,端起茶盏喝水。
玄悲干咳一声,装作看天。
无人接话。
清遥等了三息,大眼睛眯了起来。
她上前半步,凑近萧逸,仰着头,小脸上笑意全收,只剩一层薄薄冷冷的倔强:
“玄逸大师,我父皇每年拨给少林寺的香火钱,你知道是多少么?”
萧逸眉梢微动。
“田产、度牒、免赋……”
清遥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凉亭:“没有朝廷敕封,少林寺连自耕自食都难。”
她退后一步,下巴微扬,小脸上写满“本宫很不高兴”:
“既如此,回京之后,本宫便跟父皇说——少林寺的和尚只念经不读史,连本朝太祖功业都说不出一二。这香火钱,不如改拨别处。”
凉亭中一静。
玄苦、玄渡、玄悲三人同时睁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渡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萧逸抬手止住了他。
萧逸看着眼前这个小公主,心里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清遥那张小脸,忽然想起那日达摩院演武场上,她转身骂他“登徒子”时那股刻薄劲儿。
这小丫头,可爱时能让人心都化,聪明时能让人心底发凉,刻薄时能堵得人哑口无言。
偏她刻薄你,你还生不起气——因为她才十岁。
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比这复杂得多。
三日前,藏经阁中,师尊灵信的话还在耳畔——
“建隆元年,太祖受禅于陈桥。那一夜,少室山上火光冲天。少林千年传承,几成劫灰。”
“灵门师兄被打至重伤,终身无望大宗师之境。”
“老衲自己被护国法师吸光内力,形同废人。”
“灵观师兄入护龙阁为质,换少林一线香火。”
萧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祖赵匡胤。
于天下苍生,或有其功;于少林寺,却是灭顶之灾的源头。
要他讲太祖的好?
他心底冷笑一声。
可那笑还没到脸上,便被另一层东西压了下去。
清遥方才那番话,表面是孩子脾气,实则一字一句全踩在少林软肋上。
香火钱、度牒、田产、免赋,没有朝廷敕封,少林便连自耕自食都难。
她是皇帝的女儿,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为了少林。
萧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面上已是一片波澜不惊。
“公主殿下,”他合十一礼,语气平淡,“小僧讲便是。”
清遥眉眼瞬间弯了,方才那层冷冰冰的倔强像春雪化尽。
她拍了一下手,转身跑回石凳,盘腿坐上,双手托腮,仰头看萧逸,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食的猫儿。
三位老僧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朝萧逸投来极复杂的眼神——有几分“你自求多福”的意思。
周侗坐在一旁,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
他面上平静,心底却在打鼓:这少年僧人,可别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
萧逸在亭中站定。
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搭在身前。
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里。
“公主想听太祖,小僧便不讲官修史书上的太祖。”
清遥眨了眨眼。
“小僧讲小僧自己眼中的太祖。”
他顿了一顿,目光收回,落在清遥脸上。
“五代十国,公主可曾听过?”
清遥点头:“先生说过,那是唐末乱世。武人当国,政权更迭。”
“先生说得太轻了。”
萧逸摇了摇头:“武人当国四字,写出来不过四笔,可那一笔一笔落在当时百姓头上,便是刀,是火,是吃人的嘴。”
清遥托腮的手微微一僵。
“那是一个……”
萧逸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说书人开篇时悠悠的腔调:
“……武夫们不高兴就杀人,不杀人便不高兴。今日与你掏心掏肺,明日便将你掏心掏肺。”
凉亭里静了下来。
玄苦捻珠的手停了。
周侗端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十僧众中有人抬起头来。
“公主可曾见过——被活生生放进陶罐里蒸熟的孩子?”
清遥小脸刷地白了。
她两只手从腮边放下,攥住裙边。
周侗面色微变。
“在那群五代军阀面前,三国的贾诩、程昱,倒像吃斋念佛的善人了。”
清遥喉咙动了动,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那时候的天下,就像公主见过的荒坟。野狗叼着骨头跑,人啃着树皮等死。朝廷更迭像田里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中原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萧逸顿了一下。
“便是在这般至暗之时,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清遥脊背直了几分。
“他家道中落,投奔父亲旧友不成,反被人当成累赘赶出门去。他饿过肚子,睡过破庙,混迹市井,看尽这世道最狠、最脏、最不把人当人的那张脸。后来他投了军,从最低等小卒做起,手里一根盘龙棍。”
萧逸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握着一杆看不见的棍。
“那一握,握了三十年。”
清遥呼吸轻了几分。
“他一根棍,打遍天下四百州。北到燕云,南到岭南,东到大海,西到蜀道。军中传言,那人一身太祖长拳三十二式,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可偏偏——”
萧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让整张脸活了起来:
“偏偏这人行事温柔得不像话。每下一城,第一件事不是搜刮府库,是出榜安民。军士敢抢百姓一文钱,当场砍头。他自己睡硬板床,吃粗粮,把缴获的锦缎绸帛全换成粟米分给灾民。”
清遥嘴微微张着。
“再后来,一场仗打完,他驻军陈桥驿。那一夜,全军将士密谋,将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你们猜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
清遥脱口而出:“朕要杀了你们!”
亭中五十僧众差点没绷住,玄渡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萧逸摇头,一本正经:
“他骂:‘混账!是谁把黄袍披我身上,你们想害苦朕吗!’”
清遥愣了一息,随即“噗”地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那层煞白褪得干净,红扑扑的小脸上全是笑意:“这人好有意思!”
“他黄袍加身,兵不血刃,便做了天子。可他不杀后周孤儿寡母,不改后周宗庙,连后周旧臣都一一留用。仅用一杯酒——”
萧逸右手虚举,像端着一只酒杯。
“——便将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开国骄兵悍将,全部打回家养老。有人骂他重文抑武。”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清遥仰着的小脸,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可他们不知道,那人亲眼见过武夫乱政是什么模样。他见得太多了。他抑的从来不是‘武’,他抑的是吃人作乱的风气。”
——可到头来,那一纸屠魔令,还是落在了少室山上。
萧逸没说这句。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面上笑意如常,温润如春。
清遥托着腮,一动不动。
“他设封桩库,将每年盈余存起来,一分一厘攒着,只想有一天能用钱把燕云十六州赎回来。他攒啊攒,攒了一库钱,还没来得及攒够,就突然死了。”
萧逸抬起眼,望着远处官道尽头。
他这条命,从头到尾,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吃过五代十国最深的苦,见过华夏大地最黑的天,所以他拼了命,要将那片被践踏碾碎的山河,一寸一寸扶起来。
这些话,萧逸说出口时,声音是平的。
“公主方才问,太祖在少林寺眼中是什么模样。”
清遥屏着呼吸。
“小僧告诉公主,在少林寺眼中——”
萧逸合十,低眉,声音清朗如钟:
“太祖赵匡胤,是那个从吃人的世道里爬出来,却选择让人活的人。”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第二条路。
凉亭中,久久无声。
清遥坐在石凳上,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仰头看着萧逸,大眼睛里映着日光、树影,还有某种极亮极烫的东西。
周侗端着水囊的手停在半空。
亭外五十僧众中,不知是谁先合了十。
一个,两个,十个,一个接一个,纷纷合十低诵“阿弥陀佛”。
清遥忽然从石凳上跳下,走到萧逸面前仰头看他。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孩童式的好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极专注的打量。
“玄逸大师,”她声音清脆里带着认真,“你方才说的那些,别人都没跟我说过。”
她掰着手指:
“先生只说太祖‘顺天应人’,翰林院只讲‘受禅建隆’。可你说他饿过肚子、睡过破庙、从死尸堆里捡盘龙棍;你说他骂人‘想害苦朕吗’;你说他攒了一库钱就死了——”
她顿住,大眼睛里有什么亮得烫人:
“你说他是‘从吃人的世道里爬出来,却选择让人活的人’。”
一字不差。
萧逸颔首:“公主记性极好。”
“那是当然。”
清遥扬了扬下巴,那层认真像薄雪化开,又露出娇憨劲儿。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歪头打量,像在看一件新得的玩具。
“玄逸大师,你方才讲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你平时像块木头。”她理直气壮,“可你方才讲故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玄逸大师,你这个人,好像很有意思。”
萧逸看着她。
十岁的清遥站在老槐光影交界处,藕荷色小袄裙被风吹得轻拂,仰头看萧逸。
那眼神里有认真、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欢喜。
萧逸合十一礼:“公主过奖,小僧不过一介武僧,闲时翻了几本旧书。”
“你骗人。”
清遥歪头,狡黠一笑:“你方才讲那些时眼睛里有东西。你很喜欢太祖,是不是?”
萧逸沉默一息。
喜欢?
他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可那苦涩刚翻上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平和的神色。
“小僧很喜欢太祖说的那句话。”
“哪一句?”
他低头看她,声音不高不低:
“‘混账,是谁把黄袍披我身上,你们想害苦朕吗!’”
清遥怔了一息,噗地笑出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拽住他袖子直不起腰。
萧逸虚虚扶了一下。
“玄逸大师,”她擦着笑出的泪,“我回宫要把你讲的讲给父皇听,讲给太后奶奶听。我跟他们说,少林寺有个和尚,讲太祖讲得比所有人都好——他讲太祖是‘从吃人的世道里爬出来,却选择让人活的人’。”
她退后一步,认真看他:“父皇听了,一定会喜欢少林寺的。”
萧逸沉默两息,合十躬身,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小僧代少林,谢过公主。”
起身时,他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变。
可眼底深处,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一闪而过。
清遥摆摆手,转身跑回石凳,又回头拍着身旁石凳,大眼睛亮晶晶的:“再坐一会儿嘛!太祖后来怎么死的?那库钱去哪儿了?”
玄苦轻咳一声:“师弟,歇得差不多了。”
萧逸朝清遥合十:“公主,该赶路了。回宫之后若有兴趣,小僧再讲。”
清遥撅了撅嘴,到底没再闹,从石凳上跳下,扬起下巴又恢复了小公主的神气:“那好吧。不过你欠我的,回宫之后要还。”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扬手:“玄逸大师,你讲故事的时候,比念经好看多啦!”
说完蹦跳着朝轿子跑去。
萧逸立在亭中。
一转头,正对上玄苦含笑的老眼。
“师弟,”玄苦慢悠悠道,“这位公主殿下,好像不那么讨厌你了。”
萧逸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清遥蹦跳而去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我讲的那些……师兄觉得,是真心的么?”
玄苦捻珠的手一顿。
萧逸目光里那层温润笑意慢慢收起,浮上了一层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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