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上之名

大宋皇宫，一处偏殿。

暮色自琉璃瓦间沉下来，殿中已掌了灯。

烛火映着鲛绡帐，帐上金线绣的鸾凤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帐中忽然传出一阵轻笑。

那笑声清亮如银铃，又带着说不出的慵懒，像猫儿在春日檐下打滚，又像醇酒入喉后那一口满足的喟叹。

“咯咯咯……”

笑声未歇，一只雪白手腕从帐中探出。

五指修长如玉，指尖染着凤仙花汁，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红。

手腕一翻，鲛绡帐“唰”地被扯开。

帐中女子斜倚锦缎软枕，一身大红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衣襟半敞，露出锁骨下一片瓷白肌肤。

红袍本是无上尊贵的形制，穿在她身上偏生出一股子放肆的妩媚。

一头乌发未曾绾束，泼墨似的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惊心。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眼尾微微上挑。

一笑，便勾出三分邪气、三分傲气，剩下四分，全是俯瞰众生的睥睨。

她一手支颐，一手拈着颗剥了皮的葡萄往嘴里送，姿态随意得像一只晒足了日头的猫。

“太上……”

帐中另有一道声音，温和清润，带着笑意，透着一股子刻意的讨好。

一个年轻道士从她身侧凑上来。

不过二十来岁模样，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身月白贴身衣衫，衬得身形修长利落。

他半跪在榻边，仰头看那女子，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太上今日兴致这般好，可是弟子伺候得舒服？”

女子斜了他一眼，葡萄籽从唇间轻轻吐出，落在榻边金盘里，“叮”的一声脆响。

“小心肝。”

她开口，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挑。

“你这张嘴倒是甜得很。只盼你手底下的功夫，能有这张嘴一半讨人喜欢，本座便省心多了。”

道士弯了弯眉眼，凑近几分，温热的呼吸贴在她颈侧。

“太上若不信，弟子这就再证明一回——”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尖沿着她肩头缓缓滑过，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又从她颈侧一路向下，顺着锁骨轻轻吹了口气。

女子微微眯起眼，下巴微扬，那姿态像极了一只被人挠到痒处的猫。

“行了。”

她忽然一伸手，掌心朝外一翻。

墙角案上那壶酒“嗖”地一声凌空飞来，壶身稳稳落入她掌中。

另一手从枕下抽出一根玉笛，莹润剔透，通体翠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水光。

她仰头便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流过脖颈，浸湿了红袍前襟。

她也不擦，只将玉笛横在膝上。

赤着的一双脚从袍摆下探出来，脚趾圆润如贝，懒洋洋地蜷了蜷，又伸开，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轻轻晃动。

道士很自觉地退到榻侧，跪坐着替她理了理被酒打湿的衣襟。

手指刚刚触到那片湿润的锦缎，女子忽然抬手，将玉笛送至唇边。

笛声一起，满殿寂静。

那笛声初时低回婉转，如春江月夜，潮水初平。

渐渐拔高，如孤鸿穿云，鹰击长空。

再后来，笛声里竟透出杀伐之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似有千军万马在方寸之间厮杀驰骋。

道士跪坐在侧，听得痴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笛声。

一曲终了，余音在殿梁间缭绕不绝。

女子将玉笛从唇边移开，搁在膝上，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脖颈淌下来，她也不擦，只微微偏头，开口吟道：

“天地为炉我为薪，阴阳倒转我为尊。  一针破岳惊风雨，白骨铺路血洗尘。  皇图霸业一场梦，千秋功过何须论。  红尘万丈皆过客，唯我太上独长存。”

声如碎玉，字字清冽，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回荡。

道士终于回过神来。

他膝行两步，凑到女子身侧，伸手替她将滑落的红袍重新拢好。

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揉，力道恰到好处。

口中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声音软软地道：

“太上，弟子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子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哪回不是‘不知当讲不当讲’，最后全都讲了。说吧。”

道士讪讪一笑，手上按揉的力道又殷勤了几分。

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太后那边，弟子实在不想去伺候了。她老人家……横竖看弟子不顺眼。”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女子神色。

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又壮着胆子往下讲：

“弟子辛辛苦苦炼的丹药，她说闻着就犯恶心，一粒都不肯吃。”

“弟子给她推拿行气，她嫌弟子手重。”

“弟子实在不知该怎么伺候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委屈：

“太后宁可大老远派人跑去少林寺，请一群秃驴来做法事祈福，也不肯吃弟子的丹药。”

“太上，弟子好歹是您的人，她这般打弟子的脸，不就是打您的脸么……”

女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慢慢收敛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道士。

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里，笑意退得干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欢喜。”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道士脊背一僵。

“你给本座听好了。”

她将手中酒壶放下，壶底磕在榻沿，发出沉闷一声响。

“本座自太祖陈桥遇刺，一指定乾坤，败慕容龙城，得太祖皇帝赏识，方有今日‘太上’之名。”

她每说一个字，道士的头便低一分。

“你听清楚了——护龙阁成员，遇皇室子弟，不需礼节叩拜，这是太祖当年亲口许下的规矩。”

“可规矩是规矩，分寸是分寸。”

“护龙阁主对大宋皇宫忠心耿耿。”

“你若以为有本座罩着，便能在宫里肆意妄为——”

她顿了一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冰层下的暗流：

“到时候，本座也救不了你。”

道士脸色刷地白了。

他慌忙从榻上滑下来，双膝一弯，跪伏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伏成一道弓，连呼吸都屏住了，声音发颤：

“太上息怒！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不敢胡言乱语！”

他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额角很快磕出一片红痕，却不敢停，又重重磕了两下。

女子垂目看着他伏跪的身影，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

“起来吧，小心肝。”

她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慵懒，像方才那层寒意从未出现过。

道士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到她身侧，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讨好。

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捏按，力道比方才更加殷勤细致。

嘴里不住地道：“太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再不敢多嘴多舌，再不敢了……”

女子由着他按揉，闭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少林寺的人，到皇宫了？”

道士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答道：

“回太上，今日已到。太后寝宫那边，弟子打探过了，法事用具已备齐，明日便要开坛。”

“来了三位老僧，还有一个……据说很年轻的。”

“年轻的？”女子睁开一只眼。

“是。听说才十五六岁，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法号玄逸。”

“寺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法会上他一人破了十八罗汉阵，又独战三位玄字辈高僧而胜，身兼十五门绝技，被称作‘达摩之下第一人’。”

女子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道士说完，她缓缓睁开双眼，唇边慢慢弯起一道极浅的弧。

那笑意高深莫测，像深潭底下一尾鱼悄然摆了一下尾，涟漪刚起，便被水面吞没了。

“十五岁……达摩院首座……”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滋味。

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道士的肩头，落在殿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太后寝宫方向木鱼轻叩、梵唱低回的声响。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旁人听不出的了然。

“老秃驴怕是要按捺不住，七十多年的心结了。”

道士听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太上……”

女子没有答他。

只将手中那根玉笛重新拢入袖中，仰头灌尽壶中最后一口酒。

酒液沿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红袍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她将空壶随手一抛，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要是护龙阁阁主知道了——”

她偏过头，目光落回道士那张清秀的脸上，嘴角弯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

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定非常有意思。”

殿外，暮鼓声自远处皇城角楼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沉下去，满殿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暗了几分。

女子赤足踏在金砖地面上，足踝纤细，脚趾圆润。

她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道红衣身影拉得又长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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