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灵观禅师
景灵宫在汴京西郊,乃赵氏家庙。
宫墙高峻,琉璃瓦映日,泛出赤金之色。
殿宇重重,飞檐如翼。
平日宫门紧闭,唯皇家祭祀方开。
今日宫门大开。
禁军甲士夹道,枪戟森然。
青幕自宫门铺至高台,幕下列文武百官,依品站定,鸦雀无声。
东侧,少林五十僧众由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率领。
灰袍如云,合十垂目,梵唱低回。
萧逸立于僧众最前,目光越过宫道,落在高台。
高台九丈,汉白玉砌就,朱栏环绕。
台上设凤座,九凤朝阳,覆明黄锦缎。
仪仗自宫门深处缓缓而出。
三十六名宫娥执孔雀羽扇,分列两行;二十四名内侍捧香炉、净瓶、玉磬、金钟,步履如一。
其后八人抬明黄凤辇,珠帘低垂,看不清辇中之人。
辇旁一位枯瘦老僧,身披大红袈裟。
袈裟金线绣满梵文,日光一照,灼灼生辉。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白眉垂至眼角。
双手合十胸前,低头垂目,每一步都极稳极缓,恰与凤辇差二步。
萧逸目光一凝。
那老僧周身气韵,与扫地僧如出一辙:平平无奇,混入人堆便再难寻出。
可细看之下,他每一步袈裟下摆拂地,幅度始终如一,分毫不差。
大宗师。
萧逸心底闪过这三个字。
老僧自始至终,目光不曾偏过一分。
五十名少林僧众列于道旁,三位玄字辈高僧合十行礼,他恍若不见。
那双浑浊老眼里,只有脚下之路,与前方凤辇。
凤辇至高台之下停住。
珠帘轻响,一只纤手探出,搭在宫娥臂上。
太后缓缓步出。
她约六十来岁,身形清瘦,深青凤袍,金线绣五爪金龙,领口东珠颗颗浑圆,冷润生光。
面上皱纹深重,眼窝微陷,嘴角两道法令纹如刀刻。
可她一站定,满场数百人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亮,是执掌后宫四十载、辅佐三朝天子养出的威压。
不必开口,不必动作,只消往那里一站,便叫人脊背发弯,膝盖发软。
太后左手牵着一个女童。
清遥公主今日换了鹅黄小袄裙,头上两个圆髻各缀一颗拇指大的南珠,粉妆玉琢,像个瓷娃娃。
她小手被太后攥着,乌溜溜的大眼转看高台、凤座、台下人群,最后落在东侧僧众中萧逸那道瘦削灰袍身影上。
她嘴角微微一弯,随即收回目光,乖乖随太后登台。
太后行至凤座前,转身面向台下。
台下千余人齐齐跪伏。
侍卫单膝跪地,百官叩首,僧众合十躬身。
黑压压的人头自高台一直蔓延到宫门之外。
太后袖袍一甩。
宽厚袖袍带出一声沉闷破风,如大旗在风中猛然抖开。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整座景灵宫,落入每人耳中:
“今日为哀家祈福。尔等——用心。”
满场千余人齐齐俯首,无人应声。
太后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落座。
凤座宽大,她身形清瘦,坐进去显得空落。
可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分明,腕间一串碧玉佛珠泛着幽光。
清遥被她搂在身侧。
太后低头看了孙女一眼,方才还威严如山的眼睛忽然柔软下来。
她伸手,粗糙指腹轻轻摩挲清遥脸颊,一下,一下,极轻,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遥儿累不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清遥听得见。
“不累。”清遥仰头,大眼睛亮晶晶,“有皇奶奶在,遥儿不累。”
太后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随即隐去。
那枯瘦老僧缓步上台,行至太后身侧,低头合十,低诵经文。
萧逸站在台下,目光钉在老僧身上。
扫地僧的话在耳畔回响:
“你去京城,若遇一人——就问他要一样东西。”
灵观。
这老僧,便是灵观禅师。
七十年护卫赵氏,以一人之身换少林一线香火。
可此刻,他坐在太后身侧,身披大红袈裟,面目平淡如古佛,对台下五十名少林僧众视若无睹。
萧逸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法事开始。
玄苦率三位老僧登台,在案后排开。
木鱼声起,引磬轻叩,梵唱如潮水漫开。
玄苦手持金刚杵,口诵《大悲咒》,声沉而缓,字字如珠落玉盘。
玄渡、玄悲左右辅之,三僧梵音交织,汇成浑厚庄严的声浪,压向整座景灵宫。
台下五十僧众齐声应和,梵唱震瓦。
香炉中檀香燃起,青烟笔直上升,在高台上盘成一道细云柱。
太后闭目,佛珠缓缓捻动。
清遥偎在她怀里,大眼睛却不安分,偷偷从太后臂弯探出半个脑袋,朝台下张望。
那双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萧逸身上。
萧逸垂目合十,面色沉静如水。
清遥盯了几息,小嘴悄悄撇了一下。
便在此时——
宫墙之外,四道红光破空而起。
红布。
四块红布从东南西北四面宫墙外同时射来,快如闪电,红得刺目。
布面在半空展开,如四道血色长虹,直扑高台。
太后身侧,一名禁军统领最先惊觉,暴喝:
“护驾!”
数百侍卫同时拔刀,刀光如雪,映日生寒。
四块红布已至台阶之下。
第一块红布忽地碎裂,化作漫天红屑。
红屑之中,一道道黑影破布而出,身形如鬼魅,落地无声。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也相继炸裂,青砖地面碎石飞溅。
烟尘腾起三丈,遮天蔽日。
烟尘中,二十余道黑影齐齐现身。
黑衣蒙面,身形精悍,脚步沉稳如铁。
手中或持短刀,或握匕首,寒光闪烁。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黑衣下肌肉虬结,目光锐利如鹰。
“杀!”
禁军统领拔剑冲上,身后百余名侍卫如潮水般涌向黑衣人。
两股洪流在台阶下轰然相撞。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
侍卫训练有素,进退有据,黑衣人却个个身手诡谲,身形飘忽如鬼魅,出招狠辣如毒蛇,每一击直取要害。
刀锋划过喉管,鲜血喷涌如泉;匕首刺入心口,闷哼接连不断。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侍卫一个个倒下,尸体横陈白玉石阶。
鲜血顺着石阶缝隙蜿蜒而下,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高台之上,百官惊恐万状。
有人两腿发软瘫倒,有人往后缩成一团,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文官面色惨白,武将拔剑在手,却两股战战,无人敢上前。
“护驾!护驾——!”
禁军统领嘶声厉吼,挥剑砍翻一名黑衣人,自己肩头也中了一刀,鲜血喷涌。
清遥“哇”地一声,整个人钻进太后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太后衣襟,小脸埋在她胸前,浑身发抖。
太后一手搂住清遥,一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遥儿别怕。”
她声音极稳,稳得不像一个正被刺杀的人。
那双浑浊老眼里映着台阶下飞溅的血光,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近乎漠然的沉静。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一眨不眨。
就在此时——
一道红光自宫墙之外再度暴射而至。
这一块红布,与方才四块截然不同。
速度快了何止一倍,布面裹着劲气,凝成一道尖锐红芒,破空声尖锐刺耳,如利刃撕开绸缎。
红布在半空留下一道残影,直直射向高台之上、凤座之上的太后。
太后瞳孔一缩。
清遥从太后怀里抬起头,正看见那道红芒扑面而来,小嘴猛地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高台之下,萧逸霍然起身。
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同时睁眼,五十名僧众纷纷站起,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可高台之上,那道红芒距离太后已不足三丈。
便在此刻——
枯瘦老僧动了。
他身形未见如何作势,整个人已凭空横移三尺,挡在太后面前。
红袍袈裟在他转身一瞬鼓荡如帆,宽大袍袖猛然张开,像一面大旗迎风抖开。
他背对红芒,双臂拽着袈裟两侧,猛然一旋。
袈裟真气鼓荡。
那层大红布料之下,浑厚内力如潮水涌动,布面被撑得鼓胀如铁,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暗红光泽。
红芒射在袈裟之上。
“噗——”
一声闷响。
红布尖端刺入袈裟表面,扎进去浅浅几许,便再也寸进不得。
布面剧烈震颤,红布上附着的劲气与袈裟上的真气剧烈绞杀,发出刺耳嘶嘶声。
老僧双目一睁。
那双浑浊老眼里,精光如电,杀意如刀。
他怒喝一声:
“破!”
声如惊雷,炸响在整座景灵宫上空。
袈裟之上真气猛然一吐,那道红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红屑纷飞,在日光下如血雾飘洒。
台下少林僧众中,有人失声惊呼:
“袈裟伏魔功——!”
萧逸站在原地,面色沉凝。
这一门武功,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以袈裟为媒、以真气为刃,攻防一体,非精修数十年不能得其妙。
这老僧使来举重若轻,火候之深,远在玄字辈诸僧之上。
红屑纷飞中,一道黑影自红布中翻身而出。
后空翻。
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黑衣猎猎翻卷。
落地之前,那黑衣人猛然探手入怀,抽出一杆短枪。
枪身黝黑,枪尖泛着幽蓝寒光,淬了毒。
他落地一瞬,拧腰、沉肩、右臂猛然一送——
短枪脱手。
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长空,挟着尖锐破空啸声,直射高台之上的太后。
这一枪速度,比方才那块红布更快。
枪身撕裂空气,留下一道笔直黑线,枪尖寒芒已至太后面前不足两丈。
老僧没有躲。
他站在太后身侧,身形如钉。
就在枪尖距离太后不足一丈之时,他右掌一伸,五指张开,横在太后身前。
掌心朝外,五指微屈如钩。
枪尖刺入他掌心范围的一瞬——
停住了。
枪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枪尖距离老僧掌心不足一寸,可这一寸,便如天堑。
老僧枯瘦手掌平伸在那里,纹丝不动,掌心真气涌动如潮,将那杆淬毒短枪牢牢锁在半空。
台下,玄悲失声:
“擒龙功——!”
这一声比方才更加惊骇。
擒龙功乃少林控鹤擒龙之极致,以隔空内力锁拿万物,对内力根基要求苛刻至极。
萧逸在法会上以十五岁之龄使出擒龙功,已震惊天下。
可这老僧使来,更是举重若轻——他连五指都未收拢,只凭掌心真气,便将一杆灌注全力掷出的短枪定在半空。
萧逸瞳孔一缩。
这老僧的内力修为,深不可测。
老僧没有停。
他右掌一翻,猛然一震。
掌心真气如潮水般炸开——
“嗡——!”
短枪倒飞而出。
枪身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比来时更快、更猛,直射台下那名掷枪的黑衣人。
老僧身形不停。
他纵身而起,红袍袈裟在空中翻卷如一朵赤云,整个人如一道红色闪电,疾追短枪而去。
黑衣人侧身一闪,短枪擦着他面罩掠过,将身后一根石柱轰然击碎。
碎屑纷飞中,黑衣人翻身、拧腰、出掌——
双掌相接。
“轰——!”
一声闷响,如巨锤砸鼎。
老僧与黑衣人对掌之处,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猛然炸开。
两人身后青砖地面齐齐龟裂,碎石如浪花向两侧翻卷。
烟尘炸裂,腾起三丈高。
黑衣人倒飞而出。
他身形在半空翻滚,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老僧那一掌之力震得如断线风筝。
老僧亦在空中旋转后退。
红袍翻卷间,身形如陀螺般转了三匝,落地时稳稳站定,僧袍下摆拂过地面,尘土不扬。
两人相隔几十丈。
烟尘在两人之间翻涌未散。
老僧没有给黑衣人喘息之机。
他左脚后撤半步,沉肩坠肘,左爪在下、右爪在上,摆出一记虎形架势。
五指如钩,掌心朝外,一股沉雄无匹的吸力自他掌心猛然爆发——
擒龙功。控鹤擒龙。
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加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老僧方向飞去。
那股吸力如潮水般浑厚无尽,他的挣扎只是徒劳。
便在此刻——
“家主快走!”
两名黑衣人纵身扑上,挡在那人身前。
另外两名黑衣人从侧翼闪出,手中各执一块红布,红布如灵蛇般一抖一卷,缠住那黑衣人双臂,猛然向后一拽。
老僧双掌同时印出。
双掌齐出,掌心朝前,大力金刚掌。
两掌拍在迎面扑来的两名黑衣人胸口,砰——闷响如雷。
两名黑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胸口凹陷,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撞在宫墙之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那被红布缠住的黑衣人刚落地,惊魂未定,便听同伴厉声喝道:
“家主快走!我们替你断后!”
黑衣人不再犹豫。
他一个后空翻,身形拔地而起,越过宫墙,消失在墙外。
老僧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静静立在太后身侧,红袍袈裟垂落,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仿佛方才那场雷霆般的搏杀,只是他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周身气韵依旧平淡如水。
台下,剩余黑衣人见家主已走,纷纷后撤。
可禁军侍卫已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刀剑齐下。
一名名黑衣人倒下,鲜血染红白玉石阶。
这场针对太后的刺杀,以失败告终。
景灵宫中,满宫寂静,唯余血腥与檀香交织。
鲜血顺着石阶缝隙蜿蜒而下,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尸体横陈,断刃散落。
百官瘫坐在地,面色惨白,有人还在发抖,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站起身来。
她一手牵着清遥,清遥的小脸还埋在太后腰间,肩膀微微抽动。
太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
那双浑浊老眼里,杀意未消,却更多了一层冰冷的、审视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法事暂停。”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压得满场无人敢应。
“摆驾回宫。”
凤辇重新起驾。
仪仗队颤颤巍巍地重新列队,宫娥们面色惨白,内侍们两股战战。
太后牵着清遥登上凤辇,帘珠垂下。
那老僧依旧缓步走在辇旁,双手合十,低头诵经,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凤辇缓缓驶出景灵宫。
宫道上,百官跪伏送驾,无人敢抬头。
少林寺五十名僧众站在原地,合十垂目,目送凤辇远去。
萧逸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枯瘦的红袍背影上。
那老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宫道青石上。
红袍袈裟在夕阳余晖中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少林僧众一眼。
萧逸看着他消失在宫门深处,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袈裟伏魔功。擒龙功。大力金刚掌。隔空擒拿。掌心锁枪。
这老僧使的,全是少林绝技。
他的内力修为,远在玄字辈诸僧之上,甚至远在玄澄之上。
玄苦走到他身侧,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师弟,”玄苦道,“方才那位老僧——”
他顿了一顿。
“使的,全是本寺绝技。可老衲在少林五十余年,从未见过此人。”
萧逸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破过十八罗汉阵,接过玄难的般若掌,在法会上连败三玄。
可此刻,在“大宗师”三个字面前,他只觉得掌心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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