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莫恨朕
汴京以东十里,荒山野岭。
一处天然石洞,隐于枯藤乱石之后。
洞中逼仄幽暗,唯石缝间漏下几缕惨白月光。
一道黑影踉跄撞入,步履拖沓。
他一手扶壁,一手死死按住心口。
指缝间暗红血珠不断渗出,在灰白石壁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行至洞底,他膝弯一软,滑坐于地。
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黑衣人抬手,扯下蒙面黑巾。
月光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慕容博。
他大口喘息,双手颤抖着伸出,手背朝上。
月光之下,青筋根根暴突,如蚯蚓盘踞。
皮下细络迸裂,血丝渗成一片蛛网般的殷红。
经脉重创,真气逆行,气血倒灌。
慕容博盯着这双手,眼底翻涌着不甘、屈辱、惊骇,以及更深一层的恐惧。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自齿缝间碾出:
“这一掌……般若叠劲为里,金刚之力为表……般若金刚掌!那老僧,究竟是谁?”
若非二十名死士拼死相救,以身挡掌,他连还手之力也无。
慕容博闭目,靠在石壁上,沉默良久。
忽然,他睁开眼,双手撑地,缓缓站起,拖着沉重步子走向洞口。
月光迎面扑来,惨白如霜。
洞外荒山寂寂,远处灯火万家。
慕容博屈膝跪下,双膝砸在碎石地上。
碎石子硌入皮肉,浑然不觉。
他将双手举至额前,掌心朝上,露出那片未干血迹。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慕容博——叩首。”
额头重重触地,砰的一声闷响。
“博自束发受教,便奉龙城公为楷模。”
“每诵先祖遗训‘兴复大燕,还于旧都’,便觉胸中热血如沸,竟夕难眠。”
“奈何博生不逢时。”
“太祖混一海内,太宗削平群雄。至真宗朝,宋室江山已固若金汤。”
“四海之内,但闻太平,不见干戈。”
“博纵有雄心,亦无所施。”
他抬头,望着东方灯火,眼底浮着一层极薄的光。
“方今天下之病,不在外,而在内。”
“神宗锐意变法,高太后垂帘守旧。新党旧党,水火不容。母子之间,面和心离。”
“若太后薨于非命,天下必疑神宗弑母。”
“朝堂一乱,群雄并起,博便可从中取事——一如先祖当年。”
他声音拔高,又骤然哑了下去。
“博以宗师之武,筹谋三月,布此一局。自谓周全,天衣无缝。”
“可博万没料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丝遍布的手,声音里浮起掩饰不住的苦涩。
“踏足宗师之后,短短数月,博三次出手。”
“第一次,藏经阁偶遇黑衣蒙面人,三百招不分胜负。博心里明白——那人只强不弱。”
“第二次,玄澄以一敌二,三招之内,将博与那黑衣人双双震退。”
“第三次,便是今日。那老僧一掌。”
“宗师之境,博苦修四十载方得踏入,本以为已立武道之巅。今日方知——”
夜风呜咽,灌入洞中,吹得他须发乱舞。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砸在碎石上,洇开一小朵深色。
“先祖……博当如何?博愧对列祖列宗。”
◆
汴京,皇宫,福宁殿。
暮色沉沉,殿中掌灯。炉香袅袅。
神宗斜倚软榻,清遥坐在他腿上。
清遥穿鹅黄小袄裙,双髻缀南珠,一双小脚悬空轻踢。
她双手捧着神宗的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父皇父皇,你有所不知,那个玄逸和尚讲太祖的故事,跟翰林院那些酸夫子讲的可大不一样了!”
神宗一手扶着她腰,怕她摔下去,一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点着,面带笑意。
“哦?那十五岁的玄逸,当真如此评说太祖?”
“对啊!”
清遥松开手,掰着手指头数。
“他说太祖是‘从吃人的世道里爬出来,却选择让人活的人’。”
“还说太祖在陈桥驿骂人‘混账,是谁把黄袍披我身上,你们想害苦朕吗’——”
“父皇你看,他连太祖骂人都知道!”
神宗含笑:“嗯,倒也有趣。”
清遥歪着头看他,忽然凑近几分,小鼻子皱了皱。
“父皇,你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哦?何处不同?”
“你平时笑,眼睛不动。可你方才笑,眼睛动了。”
神宗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出声来,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小丫头,鬼机灵。”
清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要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皇上,金台大人求见。”
清遥扭头朝殿门看去,小嘴一撇。
神宗将她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理了理她的小袄裙,温声道:
“遥儿,天色不早,去太后那里玩。父皇有正事。”
清遥仰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不乐意。
她跺了跺脚,小手叉腰。
“父皇又要不管我了!哼!”
她小脚一蹬,转身就跑,鹅黄裙摆一荡一荡。
跑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朝神宗扮了个鬼脸。
“那我去找玄逸玩!”
“回来。”
神宗的声音不轻不重。
她跑了。
两名宫女急匆匆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神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蹦蹦跳跳的鹅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拢。
殿门外,暮色沉沉。
一个身形清瘦的灰袍人影迈步而入。
来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蓄灰白长须。眉眼平淡,眼神却深。
他走到御案前,双手一拱,并未下跪。
神宗也不介意——此乃先祖赐予护龙阁中人的无上荣耀。
当年太祖亲口许下:护龙阁中人,遇皇室子弟,无须礼节叩拜。
金台只一句:
“皇上。”
神宗绕过御案,走到金台面前,双手虚扶他双肩,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极罕见的敬重:
“老师深夜入宫,可有要事?”
金台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老臣听闻,少林此番入京,为太后祈福,人数不少。而灵观护卫太后,乃皇上安排。”
神宗眉头微皱:
“不错。有何不妥?”
金台沉默一息。
“皇上。”
他抬眼,目光沉定。
“灵观知往事太多,也知少林隐秘太多。当年屠魔令,灵观虽入护龙阁为质,终究还是少林的人。”
“此番少林入京,灵观护卫太后……”
“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妥。”
神宗未语。
他站在金台面前,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回御案之后。
他拿起案上那封周侗奏报,翻开,又看一遍。
自第一行扫至最后一行,目光在“达摩院首座玄逸,年方十五”几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合上奏报,搁在案角,抬起头来。
“老师。”
神宗开口,语气平淡。
“方才遥儿来与朕说了一事。”
金台微微侧头。
“少林出了个人物。”
“十五岁踏足先天,接任达摩院首座,改旧制,废资历之限,唯才是举。”
“寺中气象一新,上下振奋,弟子云集。”
他顿了一顿。
“这小和尚还给遥儿讲了一个故事。”
“太祖的故事。”
神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他讲太祖自五代十国尸山血海中爬出,讲太祖行军途中出榜安民、斩掠民军士,讲太祖骂‘想害苦朕吗’,讲太祖设封桩库、积钱赎燕云,讲太祖……积了一库钱,未及攒够,便骤然崩逝。”
他抬眼看着金台。
“老师以为,这小和尚讲得如何?”
金台垂目,沉默不语。
神宗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金台身侧,负手而立,望着殿门外沉沉的夜色。
“太祖的故事,朕自幼听到大。”
“翰林院讲‘顺天应人’,史官讲‘受禅建隆’,却从无一人讲太祖也曾‘饿过肚子、睡过破庙’。”
金台沉默了很久。
月色从殿门外洒进来,将两道身影拉得又长又薄。
终于,金台开口,声音深沉,带着历经无数风浪后的平静:
“皇上金口玉言。灵观之事,既出皇上安排,老臣自当遵旨。”
他顿了一顿。
“至于少林——”
他拱手,弯腰,姿态端方,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交给老臣来处理吧。”
“皇上放心。”
神宗转过身来,看着金台那道清瘦的灰袍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御案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
玉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显然已在腰间系了多年。
他将玉佩搁在案上,轻轻一推。
“灵观侍朕,自太子至今,三十余年,兢兢业业,未尝一日懈怠。”
神宗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一个人卸下了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老师,替朕告诉他——”
“朕许他的,绝不食言。”
“少林香火,自此永存。”
“让他——”
他顿了一下。
“莫恨朕。”
金台双手接过玉佩,收入袖中,深深一揖,灰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
“老臣定将皇上恩典,转告灵观。”
他转身,迈步走出殿门。
月色从殿门外倾泻而入,将那道灰袍身影送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神宗站在御案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烛火摇曳,龙涎香青烟笔直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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