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衲,该回少林寺了
夜色初合,宫禁次第掌灯。
萧逸被安置在皇城东侧一处偏院。他盘坐榻上,闭目调息。
门外忽起一阵细碎脚步,踢踢踏踏,踩得廊下木阶吱呀作响。
房门“砰”地推开。
“玄逸大师!”
清遥穿一身水红寝衣,外披月白小袄,头发散着,头顶两个小髻歪歪斜斜。
两名宫女气喘吁吁追在后头,满脸为难。
萧逸下榻,合十道:“公主殿下,天色已晚……”
“接着讲!”清遥大步跨进来,仰头看他,“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之后呢?你只讲到如来把帖子贴上去,后面的呢?”
“公主,亥时已过……”
“不行!”清遥跺脚,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方才那点娇憨霎时退尽,小脸绷紧,大眼睛冷下来。
“玄逸大师,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年纪小,好糊弄?说好回宫之后继续讲,今日推明日——你当本宫是什么?”
她逼近一步,声音清脆如刀:“还是说,你少林高僧说话,本就是放屁?”
萧逸嘴角微抽。偏生她说这话时,那双大眼睛里除了冷峭,还压着一层极深委屈。
他叹口气:“好。小僧讲。”
清遥面色方缓,寻个座盘腿坐好,两只手揣进小袄袖中,仰头看他。
萧逸在蒲团上坐了,略一沉吟,开口说道:“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这一压,便是五百年。”
清遥缩了缩脖子。
“五百年间,他不得自由。后来观音菩萨东寻取经人,路过五行山,那猴王求菩萨救他。菩萨道:‘你须等一人来。那人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你若保他取经,功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他答应了?”
“答应了。后来唐僧揭了山顶帖子,猴王破山而出,拜他为师。此后一路降妖除魔,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里,一根金箍棒打遍天下,无拘无束,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清遥托腮,大眼睛一眨不眨,烛火映在眼底,亮晶晶的。
“他想飞就飞,想变就变,想打谁就打谁?”
“是。”
“他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是。”
清遥沉默一息。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从袖中抽出,放在膝上,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寝衣下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住他……”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他不想被压在山下,就有人来揭帖子放他出来……”
她忽然抬头,大眼睛里那层冷峭已碎,底下全是滚烫晶亮之物。
“玄逸大师。”
“公主请说。”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之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我……我连出皇宫都做不到。”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我从小到大,只出过两次宫。一次去少林寺,一次去景灵宫。每次都是几十个侍卫跟着,十几双眼睛盯着。我连轿帘都不能自己掀。”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穿一双软底绣鞋,鞋尖缀两颗小珍珠,此刻并拢着,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我想一个人走在街上。想看看汴京城里是什么样,想看看别的小孩都在玩什么。我想去一次庙会,就一次。我想买一串糖葫芦,自己拿在手里,不用宫女先尝一口再递给我。”
她声音发颤,肩膀微微耸动。
“我想去爬山,想去河边玩水,想坐在街边看人来人往,想看放烟花……”
一滴泪从眼眶滚出,砸在膝头寝衣上,洇开一小朵深色花。
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
她也不擦,任泪水淌着,小脸绷紧,嘴唇抿成一道倔强的线。
方才那副居高临下、字字见血的刻薄模样,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她缩在榻上,身形小小,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头一抽一抽。
萧逸看着她,沉默两息。
然后起身,走到榻边蹲下,与那双泪眼平视。
“公主,你想出去?”
清遥使劲点头。她咬着嘴唇,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两行眼泪顺脸颊滑下,砸在萧逸手背上,温热。
萧逸站起身来,弯腰,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清遥惊了一下,本能伸手搂住他脖子,仰头看他,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别出声。”
萧逸抱她走到窗前,左手一推。
木窗“吱呀”向外弹开,夜风猛灌进来。窗外竹影婆娑,月光如银。
“抱紧。”
清遥本能收紧手臂。
萧逸纵身而起。
灰袍翻卷间,踏出窗外,右脚尖在竹梢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清遥只觉耳边风声大作,宫墙在脚下飞速后退。萧逸踩着屋脊一路飞掠,脚尖点琉璃瓦上无声无息。
一苇渡江。
清遥死死搂着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看——皇宫在脚下越缩越小,重重殿宇如积木铺展,宫墙之外民宅连片,几条长街灯火通明。
“好高……”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逸不答,脚下不停。踏过一道又一道屋脊,越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脚尖在城楼檐角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灰鹤掠出城墙。
清遥抬头,怔怔望他侧脸。月光从前方照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朗分明。他目光笔直前视,下颌绷紧,灰袍被风扯得猎猎翻卷。一句话也不说,只一步步踩着月光向前。
城门在脚下越来越远。荒郊草木在脚下铺展,田垄、溪流、矮丘,月色下一片银灰。夜风拂面,带着城外泥土与草木气息,清冽得清遥眯起眼。
萧逸在一处溪边草地落下。
脚触实地一瞬,清遥从他怀里滑下,站在草地上愣了一息。
然后她猛地跑起来。
绣鞋踩着露水未干的草地,撒开腿便跑。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天。
月亮悬在头顶,又大又圆,银白的光铺了她一身。
她张开嘴,深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露水、青草和远处不知名花香。
她仰着脸,闭着眼,让风拂过脸颊,拂过眼角未干泪痕。
然后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野地传出很远。
她蹦了两下,又转个圈,水红寝衣下摆扬起。一边转一边往前走,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掌心朝上,似捧一捧月光,又似向天撒娇。
“玄逸大师!汴京城里晚上有夜市的!我听说州桥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卖绢花的,还有……说书先生!”
她转着圈往前走,步子歪歪斜斜,却稳当得很。月光在她脚下铺出一条银白小路。
“我听说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什么都有!我听说金明池春天有争标,龙舟大得能装一百个人!”
她忽然停住,转身,月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小小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玄逸大师。”
她歪头看他,眼里还含着泪,却亮得像两盏小灯。
“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出宫。不坐轿,不让人跟。就我自己。”
她伸出右手,小指头翘着,在空中虚虚一勾:“你信不信?”
萧逸合十跟在她身后三步处。他望着月光下那瘦瘦小小、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望着她翘起的小指头和仰着的脸,沉默一息。
“信。”
清遥咧嘴笑了,两颗门牙露出来,鼻尖还红着。她转身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顾自说下去。
“我跟你说,我三岁时,皇奶奶给我做了一双虎头鞋,红色的,可好看了。我穿着那双鞋满殿跑,把父皇的奏折全踢翻了。父皇气得要打我,皇奶奶说‘你敢动遥儿一根指头试试’,父皇就不敢了……”
她声音清亮,像一条小溪在月夜里淌。
“还有一次,我五岁,太后奶奶带我去看元宵灯会,在宫墙上看的。满城都是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大片花海。我问太后奶奶能不能下去看,她说不能。我就趴在墙垛上看了一整晚,看到灯全灭了才回去。”
她踢了一脚路边石头,小石头滚进溪水,“咚”一声。
“后来我再也没看过灯会了。不过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自己去看。带着钱,买一盏最大的灯,提在手里,走遍汴京城的每一条街。”
她走着走着又转起圈来,两只手张开,便如雏鸟初展双翼。夜风灌进袖口和衣摆,把水红寝衣鼓得满满。
“玄逸大师。”
“嗯。”
“你说孙悟空后来取经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封了斗战胜佛。”
“佛……”清遥歪头想了想,“当佛好不好?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萧逸沉默一息。
“不能。”
清遥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绣鞋踩在草地上,鞋尖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当佛有什么好?”
萧逸没有答。
清遥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
萧逸跟在她身后,始终三步距离,合十而行,不言不语。
月光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落在草地上,落在溪水里。
清遥忽然停下,转身面朝萧逸,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月光照着她那张圆圆小脸,泪痕已干,嘴角弯着,大眼睛里映着月光和萧逸身影。
“玄逸大师。”
“嗯。”
“你以后还会带我出来吗?”
萧逸沉默三息。
“公主若想出来,小僧便带。”
清遥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可月光照着她侧面,萧逸分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道极深极深的弧。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轻快。
月下溪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银白溪岸慢慢走远。
夜风拂过草地,拂过溪面,拂过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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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宫外。
灵观双手合十,立在宫门一侧,身披大红袈裟。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把匕首,极小,通体黝黑,一面平滑如镜,另一面却密密的锯齿。
他将匕首握在掌中,枯瘦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凸起如竹根,微微发颤。
七十年了。
当年大师兄灵岳以断龙石封闭达摩洞时,将这钥匙塞进他手心,只来得及说一句“灵观,活着”,便再无相见之日。
灵观低头看着掌中匕首,浑浊老眼里泛着一层极淡水光。
一滴老泪从眼角滑下,砸在匕首刃面上。
“大师兄……七十年了,老衲……该回少林寺了。”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远处屋檐上一闪而过。
快如鬼魅,轻如狸猫,在寝宫对面的偏殿飞檐上一掠而过,朝宫墙方向疾驰而去。
灵观霍然抬头。
那双浑浊老眼精光暴射,哪还有半分方才落泪时的悲怆与迟疑。
他身形未动,僧袍下摆却无风自鼓。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出去,贴着夜色传遍整片寝宫屋檐:
“阿弥陀佛。”
“有不速之客。”
他转身,面朝寝宫深处那道紧闭殿门,微微欠身,像是在对门内之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衲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红袍袈裟猛然鼓荡如帆,枯瘦身形拔地而起。
他掠过寝宫飞檐,脚尖在琉璃瓦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道红色闪电,朝那道黑影消失方向疾追而去。
寝宫内,太后眉头微蹙。
“外面……是谁?”
宫女轻声答道:“回太后,是灵观大师。说有不速之客,去去便回。”
太后沉默一息。
“知道了。”
她重新阖上眼,手中碧玉佛珠缓缓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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