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决战皇城

皇城之外，荒郊野岭。

萧逸抱着清遥，踏着残月而行。

灰袍在夜风里翻卷，猎猎作响。

清遥缩在他怀中，两只小手勾住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呼吸匀净，似睡非睡。

奔出十余里，萧逸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天。

方才月色尚明，此刻已被乌云吞没，天边隐隐滚过闷雷。

“公主出来两个时辰了。”萧逸低声道，“天要下雨了。”

清遥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含糊应着，搂得更紧。

萧逸抱稳她，脚下加快，朝皇城方向掠去。

又奔数里，皇城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萧逸正要提气再纵，目光忽地一凝。

前方官道尽头，一座千年古塔孤零零矗在荒野。

塔高九层，飞檐翘角，雷雨前的狂风吹得檐角铜铃乱响。

古塔之下，一道老僧身影双手合十，立在塔基之前。

僧袍翻卷，袈裟猎猎。

灵观。

萧逸一眼认出，心头一凛。

他侧身带着清遥闪入路旁老槐树后，俯身蹲下，将她按在怀里。

清遥被骤然按停，迷迷糊糊睁开眼，仰头看他：“玄逸大师……”

萧逸抬手竖于唇前。

“嘘。”

他目光死死钉在古塔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高手。”

清遥一怔，顺他目光望去。

云隙间漏下一线冷月，正照塔尖。

塔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红衣女子。

她立在最高层石梁之上，赤足踏瓦，身形稳如磐石。

大红袍被狂风鼓荡，猎猎翻卷。

黑发披散如瀑，随风向后飞扬，月光下泛着一层幽蓝冷光。

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轻拨弄肩头发丝。

居高临下，睥睨万物。

那双秋水似的眼俯瞰塔下灵观，嘴角弯着一道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弧。

萧逸屏住呼吸，将清遥搂得更紧。

清遥虽不懂武功，却也觉出那股森然寒意，乖乖伏在他怀里，大眼睛却睁得溜圆，透过槐叶缝隙偷看。

暴雨将至，狂风更急。

古塔之下，灵观缓缓抬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精光内敛，面上枯槁如老树皮，周身气韵却沉凝如山。

僧袍猎猎，脚下纹丝不动。

他沉声开口：

“施主引老衲至此，究竟何意？”

顿了一顿，语气又沉几分：

“葵花。”

塔上女子咯咯娇笑。

笑声清亮如银铃，又带着说不出的慵懒放肆，在夜风中飘荡。

“何意？”

她偏了偏头，发丝从指间滑落，身形微微前倾，秋水似的眼俯瞰灵观，笑意盈盈。

“你我同入护龙阁，七十载交情。今日特来赠你一句忠告。”

“听与不听，在你。”

灵观垂目合十，面上波澜不惊：

“愿闻其详。”

太上收起笑意。

“你可是在等一个时机——”

她一字一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去接触少林寺的后辈？”

灵观沉默一息，双手合十：

“此乃圣上恩典。”

“恩典？”

太上冷笑一声，嘴角弯出一道讥诮的弧。

“灵观，你以为阁主会应允么？”

她踏前半步，脚尖已悬在石梁之外。

红衣在狂风中猎猎翻卷，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近乎规劝的意味。

“听我一句劝，收了此念。”

灵观沉默。

很久。

他缓缓抬眼。

“护龙阁中人，说到底——”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沉如铁石坠地。

“不过与皇室做一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太上没有说话，面上笑意敛尽，只静静看着他。

“葵花。”

灵观缓缓开口，语调忽然柔和了几分，像一个人忆起极遥远的旧事。

“你当年为族人计，为乡梓计，不愿族人受战乱之苦、遭流离之厄，不惜与至交慕容龙城分道扬镳。”

“入阁之前，你乃一教之主。为消太祖疑心，遣散教众，入护龙阁。”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

“换得皇室一诺——永保你族人不受欺凌。”

塔上，太上一言不发。

“葵花。”

灵观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痛惜。

“你与我同入护龙阁，心中各有要护之人。”

“既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苦相逼？”

风声呼啸，雨意更重。

太上仰起头，负手而立，脸上迎着第一滴雨。

雨滴打在她面上，顺着鼻梁滑下，如一滴泪。

她闭了闭眼。

脑海中，一道身影浮上来。

那个叫作慕容云的少年。

鲜衣怒马，白衣胜雪，笑时眉眼弯弯，说话时总爱歪着头看她。

他教她参合指。

在月下，一指点出，指风破空，凌厉无匹。

她学得极快，快得让他惊讶。

他夸她天赋绝世，她说你教得好。

后来她以参合指为根基，悟出葵花宝典。

一指破了他的参合指力。

陈桥驿，那一夜火光冲天。

护龙阁高手尽出，慕容龙城孤身刺杀太祖。

她一指点出，破了他绝强指力，救了太祖。

他重伤逃遁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她至今不敢回想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此后半年，便传来慕容龙城郁郁而终的消息。

这是她唯一亏欠的人。

也是她此生再不能向他说一声“对不住”的人。

一滴水从她眼角滑落，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睁开眼。

那双秋水似的眸中，悲凉尽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今日之事——”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冰。

“乃阁主授意。”

灵观双手合十的指节微微收紧。

“你若执意不从——”

太上身形微微前倾，红衣在狂风中鼓荡如帆，嘴角弯出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那笑意高深莫测，如深潭微澜，一闪即隐。

“便休怪我不念旧日情分。”

轰——！

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古塔被照得惨白，两道身影一上一下，红衣与灰袍在狂风暴雨中遥遥对峙。

灵观缓缓抬起头来。

雨水打在他枯瘦的脸上，顺着纵横皱纹淌下。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直起身来。

那双浑浊老眼里，百年岁月翻涌而过。

七十年前少室山的大火。

大师兄灵岳以断龙石封闭达摩洞时的最后一眼。

师兄弟们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掠过。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如铁。

“老衲——”

“已等了七十载。”

“恕难从命。”

风雨呼啸，暴雨倾盆而下。

古塔之上，太上红衣猎猎。

她俯瞰塔下那道枯瘦灰袍身影。

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收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修长，指尖在雨幕中泛着一层妖异的红。

灵观双手合十，僧袍在狂风中鼓荡如帆。

两大高手，一上一下，遥遥相对。

决战在即。

而三十丈外，老槐树后。

萧逸将清遥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掩她口，自己连呼吸也压到几近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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