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虚竹
萧逸出了藏经阁,沿青石小径往大雄宝殿行去。
一路穿廊过殿。
所遇僧众无论老少,远远望见他身影,便已停步垂手,合十躬身,口称:“玄逸师叔祖。”
萧逸点头还礼,脚下不停。
自半年前法会一战,他升入玄字辈,更名玄逸,执掌达摩院。
整座少林寺看他的目光便全变了。
从前是轻慢、鄙夷,如今是敬畏、仰望。
行至大雄宝殿广场边缘,他脚步微顿。
殿前石阶两侧,今日竟列了仪仗。
十六名禁军甲士分列两班,铁甲锃亮,手持长戟。
甲士之后,八名宫装侍女手捧香盒、经卷、净瓶、拂尘,垂首而立。
再往后,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阶下,轿帘绣五爪蟒纹。
轿旁立着四名腰悬短刀的侍卫,个个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萧逸眉头微皱:朝廷的人?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伴着气喘吁吁的呼喊:
“虚竹!虚竹你慢些跑——哎哟!”
萧逸回头。
一个胖大和尚从侧廊急急奔来,僧袍前摆掖在腰带里,跑得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朝前招手。
他身前不远处,一个瘦小孩童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竹帚,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那孩童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僧袍。
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两只小手,下摆拖在地上,走几步便踩一下袍角,踉跄一下,却不肯把竹帚放下。
圆脸大眼,脑袋剃得光光的。
胖大和尚几步追上,一把拽住孩童胳膊,喘着粗气道:
“虚竹!你跑什么跑!今日大雄宝殿有贵客,方丈说了,前殿不用你扫,快跟我回菜园去——”
话到一半,他忽然瞥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灰袍僧衣,身形瘦削,脊背挺直如枪,一双眼睛正淡淡看着他们。
胖大和尚面色一变,连忙松开虚竹,整了整僧袍,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弟子慧轮,见过玄逸师叔祖!”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萧逸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慧轮,落在那个抱着竹帚的孩童身上。
慧轮连忙侧身,一把将虚竹拽到身前,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
“快!虚竹,见过玄逸师叔祖!这位是达摩院首座,咱们少林寺辈分最高的几位师叔祖之一!”
虚竹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看了看萧逸,又看了看慧轮,有些茫然。
他学着慧轮的样子,把竹帚往地上一拄,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道:
“虚竹……见过师叔祖。”
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含糊。
萧逸心头一动。
虚竹。
他蹲下身来,与那孩童平视。
近处看时,这孩子眉眼更加清晰:眉淡而长,目黑而亮,鼻梁不高却生得秀气,嘴唇略厚,抿着时有种天然的憨态。
脸上还沾着一小块泥。
萧逸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
掌心触到一片青皮,细细软软的。
“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虚竹仰头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孩童的坦荡与天真,答道:
“我叫虚竹。师傅说,虚是虚心的虚,竹是竹子的竹。因为我是在菜园的竹子旁边被人捡到的。”
萧逸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你在少林寺多久了?”
虚竹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第三根手指便数不清了,索性把手一摊,认真地道:
“我不记得了。师傅说我从小就在寺里,我一生下来就在这儿了。我会走路就在菜园里跑。”
慧轮在旁边补充道:
“师叔祖,这孩子是在后山菜园被人遗弃的。那年冬天,弟子去菜园收白菜,听见菜地边的竹子底下有婴儿哭,过去一看,襁褓里裹着这么个小东西,冻得嘴唇发紫。弟子就把他抱回了寺里。方丈慈悲,让他留在菜园帮忙,赐了法号虚竹。”
萧逸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虚竹脸上。
这孩子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不怯生,也不多话,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他又问:“小师傅,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虚竹想了想,答得极认真:
“我想读佛经。师傅说我笨,念经念不好,可我每天都在学。我想把藏经阁里的经书都读一遍,然后天天给佛祖上香,常伴佛祖左右。”
萧逸笑了。
他又问了一句:
“以后就跟着师叔祖,学佛经,好不好?”
虚竹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头看向慧轮,大眼睛里带着询问,仰头喊了一声:
“师傅?”
慧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在藏经阁菜园里管了十几年杂役,可玄逸师叔祖是什么人物?
法会上一人独战三位玄字辈高僧而胜,十五岁便执掌达摩院,连方丈都亲口称他一声“师弟”。
达摩院的名额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如今竟主动开口要收虚竹,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
慧轮一巴掌拍在虚竹后脑勺上,急声道:
“傻孩子!还不快点谢过师叔祖!达摩院多少人想进去都进不去!你——你这傻小子——”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
虚竹被拍得往前一倾,也不恼,只是挠了挠后脑勺,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慧轮,又看了看萧逸。
然后他放下竹帚,双膝往地上一弯,跪得端端正正,双手合十,仰头看着萧逸,声音清亮:
“虚竹愿意跟随师叔祖,学习佛法。”
萧逸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
他直起身来,看着虚竹那张仰着的、沾着泥的小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朗如钟: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虚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学着念,又似乎在想是什么意思。
念了半遍,他挠了挠脑袋,老实道:
“师叔祖,这句话……虚竹听不懂。”
萧逸笑了一声,也不解释,只是伸出手:
“走,随师叔祖去大雄宝殿。”
虚竹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又回头看了看慧轮。
慧轮使劲朝他点头,比划了个“快去”的口型。
虚竹这才把自己的小手递过去,放进萧逸掌心。
萧逸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掌心温热,指头短短的,软软的。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朝大雄宝殿的台阶走去。
慧轮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弯腰捡起虚竹扔下的那把竹帚,摸了摸帚柄,长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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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内。
檀香缭绕,灯烛辉煌。
佛像庄严,莲台高坐,垂目俯视殿中诸人。
玄慈端坐正中蒲团之上,指间紫檀佛珠缓缓捻动。
左手边玄苦垂目合十,面容柔和;右手边玄寂面如古铜,唇线紧抿。
三人对面,设了一张客座。
座上一位中年官员,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面白长须,穿着一身暗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枚白玉鱼符。
面容儒雅,举止端方,说话时声音清朗沉稳。
此人便是周侗。
他虽穿一身文官袍服,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旁人看不出的气度。
脊背挺直而不僵,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修长却隐含着一种内敛的力道。
他这般坐着,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水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蕴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座旁立着一名小女孩,约莫十岁模样,玉雪可爱。
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乌溜溜地东张西望。
此刻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旁边侍茶小僧托盘里的糕点,够了两下没够着,便转头看周侗,大眼睛眨了两下。
周侗低头看见,无奈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包着油纸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又转头去打量殿中的佛像,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玄慈正在说话,声音平和:
“周大人,你方才所言,老衲已听明白了。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心神不宁,太医束手,故请少林派几位高僧入宫主持祈福法事。此事乃佛门本分,少林自当尽心。”
他顿了一顿,语气沉稳:
“太后为国母,为天下苍生操劳,少林为太后祈福,亦是为万民祈福。老衲会尽快安排寺中几位戒律精严、佛法深厚的老成之僧,随大人入宫主持。”
周侗双手合十,欠身一礼,姿态恭敬:
“多谢方丈慈悲。下官代皇上、代太后,谢过少林诸位高僧。”
他直起身来,面色却仍带着一丝忧色,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太后这病来得蹊跷。两个月前忽然起病,先是夜不能寐,继而茶饭不思,每日只饮些清水米汤,日渐消瘦。太医会诊了七八次,换了十几张方子,皆不见效。皇上急得夜夜前去探望。后来还是太后自己说,想在佛前求个心安。皇上这才命下官前来少林,请几位高僧入宫主持一场祈福法事。”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声音压低了些:
“太后最疼这孩子,日日带在身边。这两个月病中,也只有这孩子能哄太后吃几口饭。”
小女孩正嚼着桂花糕,听见“太后”两个字,仰起头来,大眼睛眨了眨,声音清脆:
“太后奶奶生病了。她天天躺在床上,不肯吃饭,只肯吃我喂的粥。”
便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逸牵着虚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来。
殿中诸人齐齐望向来人。
周侗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进来的会是一位白眉老僧,不想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周侗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人,第一眼看的便是根骨。
这少年骨相奇佳,肩宽腰窄,脊背挺拔如松,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气度,不卑不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把每一分力气都收进了骨头缝里。
这少年,是块练武的绝顶材料。
他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小女孩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看萧逸,又看看虚竹,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萧逸牵着虚竹走到玄慈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方丈。”
虚竹被牵着,也连忙跟着合十,仰头看了看萧逸,又看了看玄慈,奶声奶气地跟着喊了一声:
“方丈。”
玄慈点了点头,目光在虚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回萧逸面上,介绍道:
“玄逸师弟,这位是朝廷来的周侗周大人。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请少林派僧众入宫,为太后主持祈福法事。”
萧逸向周侗合十一礼:
“周大人。”
周侗起身还礼。
他一起身,萧逸便觉出不对了。
这位周大人站起来的动作,轻而稳。
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起身时肩不晃、腰不摆,重心笔直上提,双脚像是钉在地面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分明是多年武学浸润后才能养出的底子。
萧逸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高手。
周侗也在看他。
四目相接的一瞬,周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问了一句:
“方丈,这位是……”
玄慈道:
“这位是我寺达摩院首座,玄逸师弟。”
周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
他脱口而出:
“达摩院历来都是少林寺德高望重、武学出众之人担任。怎么这位玄逸高僧,如此年轻?”
玄慈微微一笑:
“周大人有所不知。玄逸师弟虽年轻,却是我寺百年未有的奇才。前些时日少室法会之上,他一力破十八罗汉阵,又独战三位玄字辈师兄弟而胜,身兼十五门少林绝技。老衲与诸位师弟共议,推举他执掌达摩院,正是看重他的能力与担当。”
周侗听完,沉默了一息。
破十八罗汉阵,独战三位玄字辈,身兼十五门绝技——
这三件事,随便拎一件出来,放在江湖上都是足以震动一方的大事。
这少年竟全部做到了。
他缓缓点头,重新打量萧逸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郑重:
“玄逸首座,失敬了。”
萧逸合十欠身,语气平淡:
“周大人客气。达摩院首座不过是个名分,为寺中做事罢了。”
两人重新落座。
萧逸坐在玄慈身侧,虚竹站在他身后,小手还攥着他的僧袍后摆,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殿中众人。
玄慈转向萧逸,将周侗代表朝廷的来意简单说了一下:
“玄逸师弟,太后祈福之事,事关天下黎民福祉。你既执掌达摩院,寺中僧众人选之事,便由你来安排。你看派谁去合适?”
萧逸微微沉吟,合十道:
“方丈放心。弟子会安排几位戒律精严、佛法深厚的高僧前去,以彰少林礼数。”
玄慈点头:
“如此甚好。”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尖细的嗓音,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周大人!”
满殿一静。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小女孩从周侗身边探出身子,踮着脚,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萧逸。
她大眼睛亮晶晶的,扑闪扑闪,声音清脆如铃:
“就让这个小和尚去主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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