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授降龙廿八掌
丐帮总舵,后院。
院中一株老槐,枝干虬结如铁,浓荫铺了半院。
暮色渐沉,槐叶间漏下的碎光像散金。风一过,便簌簌晃动。
汪剑通负手立在树下。灰布旧袍洗得发白,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那株老槐,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四袋弟子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帮主,门外有一少年,持少林方丈玄慈大师亲笔书信,求见帮主。”
汪剑通转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字迹方正浑厚,正是玄慈手笔。寥寥数行,言简意赅。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沉默一息,方道:“带他过来。”
“是。”
弟子领命而去。
汪剑通重新转身,负手望向老槐。树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玄慈的信,他等了几个月。
等的不是信,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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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少林法会归来,他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叫乔峰的少年。
如此良才美质,丐帮数万弟子中,找不出第二个。
可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玄慈处得知,乔峰的生父,就是十五年前雁门关外,被他们一干中原豪杰以“契丹武士南下窥伺”之名伏杀的那个人。
一个错误的消息。
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
那契丹人悲愤之下,将襁褓中的婴儿奋力抛向崖顶之上,自己纵身跃入万丈深渊。
汪剑通闭上眼,那日情形又浮上来。
崖顶风很大,婴儿哭声被吹得断断续续。
他冲上去抱起孩子时,襁褓上沾满血,孩子脸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他记得自己手在抖。
这辈子杀人无算,从未抖过。唯独那一次,抱着那婴儿,手抖得几乎抱不稳。
后来,他们将孩子送至少室山下一对夫妇抚养。
十五年了。
汪剑通深吸一口气,将浊气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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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再响。
院门处,一道少年身影大步走入。
十五岁年纪,身量已长开,肩宽腰窄,一张方正脸庞,眉宇间透着一股天生的磊落坦荡。
乔峰走到院中,站定,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在下乔峰,见过汪帮主。”
汪剑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
太像了。
那眉眼,那骨相,那站在人前毫无畏惧的坦然——活脱脱便是十五年前那个契丹人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又不像。
那双眼里没有仇恨,没有戾气。
他压住喉头那股发紧,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常:“玄慈方丈的信,老夫已看过了。你便是乔峰?”
乔峰一怔,随即坦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帮主,正是弟子。”
汪剑通含笑问道:“那日在场群雄,老夫也算一个。你那八式龙爪手,招招精纯,式式圆融,没有十年苦功打不出来。你今年多大?”
“十五。”
汪剑通点了点头,转身面朝老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沉而缓:“峰儿,你可知我丐帮立派多少年了?”
乔峰道:“弟子听闻,丐帮自唐末黄巢之乱时便已创派,至今三百余年。”
“三百二十七年。”
汪剑通缓缓道:“唐末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丐帮初代祖师,以一根打狗棒、一套降龙掌,聚流民、抗暴政、护百姓。此后三百余年,朝代更迭,江山易主,我丐帮始终立于天地之间,靠的是什么?”
他转身,目光炯炯如炬。
乔峰沉吟一息:“靠的是侠义二字。”
“侠义。”
汪剑通重复一遍,苍老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说得好。我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贩夫走卒、乞儿贫民,出身虽低,却个个知晓‘侠义’二字如何写。三百年来,多少弟子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远的不说,三十年前西夏犯边,我帮三千弟子北上一线,生还者不足八百。”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可我这一生,虽执掌天下第一大帮,却始终有一桩憾事。”
乔峰抬眼。
暮色落在汪剑通侧脸上,将那些纵横皱纹映得格外分明。
“丐帮历代帮主,以武功论,排名前三的,都是立下千秋功业之人。初代祖师不用说了,打狗棒法与降龙掌皆出自他手,武功高深莫测。第二代帮主‘铁掌’赵公明,以一己之力整合天下丐门,传下三十六路打狗棒变式。第三……”
他停住,摇了摇头:“第三便是第五代帮主‘伏龙手’沈天翔,以降龙掌硬撼波斯明教总坛,逼得明教百年不敢东进。”
他转回身,看着乔峰:“可自沈帮主之后,我丐帮历代帮主,再无人能将降龙掌练至大成。历代帮主,包括老夫在内,皆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声音里有压了许多年的遗憾:“老夫执掌丐帮二十余载,打狗棒法尚算纯熟。可降龙掌练了几十年,始终未能勘破这套掌法真正的刚猛真意。”
乔峰听得心头一震。
汪剑通看他神色,微微一笑。
笑里有自嘲,也有坦然:“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在说笑话?”
“弟子不敢。”
“不必不敢。”
汪剑通摆了摆手:“武学之道,天外有天。老夫困在降龙掌二十年,寸步难进,这便是事实。老夫认。”
他走两步,站到乔峰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片刻,忽然开口:“峰儿,老夫今日叫你来,只问你一句话。”
乔峰腰背一挺:“帮主请讲。”
“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做老夫的亲传弟子?”
乔峰抬头,对上汪剑通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
那眼里有审视,有期待。
他自小在少林长大,玄苦师父待他如子,玄慈方丈对他亦多有关照。
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眼神里,是托付。
他沉默一息。
然后撩起长衫下摆,双膝一弯,干脆利落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头颅高昂,声音朗朗如钟:
“弟子乔峰,承蒙汪帮主不弃,愿拜入门下,执弟子之礼。从今往后,帮主教诲,弟子谨记;帮主号令,弟子遵从;丐帮大义,弟子以命相护。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字字从胸腔里迸出,说得痛快,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扭捏。
汪剑通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的模样,伸手将乔峰扶起。
“好。好。”
他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哑。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册子。
上面五个墨迹古朴的楷书——
降龙廿八掌。
乔峰瞳孔微缩。
汪剑通双手捧着册子,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峰儿,我丐帮有两门绝学。一门乃打狗棒法,是每一任帮主不传之秘。那套棒法变化精微,非帮主亲授不可。为师如今还不能传你。望你日后多立功勋,为国为民。时机成熟,为师自会传你。”
他顿了一顿,将册子往前一送:“今日,我便将丐帮千年来镇派第一绝学——降龙廿八掌,尽数传你。”
乔峰双手接过。
掌心触到封皮一瞬,只觉指尖微微发烫。
册子极轻,可他捧着,却重逾千钧。
汪剑通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苍老而沉厚:
“此掌始于唐末,我丐帮初代祖师所创。祖师仰观天象,见二十八星宿周天排布,化天地刚猛之力,定二十八式降龙真章,故名‘降龙廿八掌’。此乃我丐帮立派镇宗、代代相传的无上绝学,从不轻授外人。”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渐暗天际,语声悠悠,像在讲一段极久远的故事。
“降龙掌,讲究十六字要诀——刚柔并济、有余不尽、掌势通天、仁者无敌。”
“刚柔并济,是运劲之法。一掌之中有刚有柔,刚时如雷霆万钧,柔时如春风拂面。”
“有余不尽,是发力之度。一掌打出,力留三分,势不尽出,方能变化无穷。”
“掌势通天,是意境之极。一掌既出,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翻涌。”
“仁者无敌,是心法之根——掌法再强,若无仁者之心,便只是杀人的凶器,不是降龙的神掌。”
他转身,看着乔峰,目光沉凝如渊:“我练了一辈子,也仅练其形、守其招,始终未能勘破这套掌法真正的刚猛真意。我这一生,到此为止了。可你——”
他抬起手,按在乔峰肩头,力道很重。
“你天赋卓绝,心性磊落,根骨天成。你比为师强。”
乔峰双手捧着册子,胸口起伏如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却被什么东西堵住。
汪剑通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声音也低了几分:“从今往后,望你不负掌法,不负丐帮,不负天下苍生。”
乔峰心头一热,热血直冲顶门。
他将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胸藏好,然后后退半步,双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他仰起头,那双坦荡如原野的眼里,此刻燃着两簇灼灼的火。
“师父在上,弟子乔峰今日立誓——”
“降龙廿八掌在弟子手中,绝不让它蒙尘。丐帮大义在弟子心中,绝不让它失色。天下苍生在弟子肩上,绝不让它受屈。”
“弟子此生,只做一件事——”
他声音猛然拔高,在院中荡开:
“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余音在院墙间来回撞击,惊得老槐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汪剑通伸手将乔峰扶起,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下去吧。”
乔峰站起身,朝汪剑通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汪剑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久久未动。
老槐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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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身,面朝北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
他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来,拂过他苍老的脸,拂过他灰白鬓发。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十五年了。我汪剑通一生光明磊落,自问无愧。唯独那一次,一个错误的消息,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你的儿子,我们替你养大了。他在少林寺过得很好,玄苦教了他一身本事。他正直、磊落、坦荡,没有仇恨,没有戾气。他长成了一个好孩子。”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从今往后,我会把毕生所学,尽数传他。我会看着他站上丐帮最高的位置,看着他名扬天下。”
“你在天之灵,保佑他。”
“保佑他有出息,保佑他别走错路——”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
“也别……恨我们。”
风停了。
老槐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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