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鸠摩智——烤鸡
日头偏西,竹林中的鸟雀已归了巢。
达摩祠堂的院墙根下,却升起了袅袅炊烟。
鸠摩智蹲在墙角,面前架着一堆半干不湿的柴火。
火苗舔着一只肥鸡,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
他左手转着树枝,右手不停扇风。
浓烟扑了他满脸,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熏得发黄,袈裟袖口还烧了两个洞。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贫僧堂堂大雪山大轮寺住持,吐蕃国师,大轮明王……”
他嘴里念着佛号,眼睛却鬼鬼祟祟朝院门外瞟。
“这要是让少林寺僧众看见,贫僧在后山烤鸡……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鸡烤到七八分熟,皮色金黄油亮,香气四溢。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五根指头钩子似的,在鸠摩智肩头一戳。
“好了没有?”
玄澄蹲在他身后不到一尺远。
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烤鸡,嘴角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垂到胸口。
“前、前辈,”鸠摩智赔笑,“还差些火候,再等片刻……”
“快些。”
玄澄蹲在原地,双手托腮,像个等糖吃的孩子,嘴里不住嘟囔:
“快些快些快些……”
鸠摩智被他念得脑仁生疼,撕下鸡翅尖吹了吹,递过去:
“前辈先吃着,马上就好。”
玄澄一把接过。
鸡翅刚离火,烫得厉害。
他在左手里颠了两下,“嘶”地抽了口气,又扔到右手里。
右手颠了三下,又甩回左手。
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呼呼”吹气。
折腾了四五轮,终于找准时机一口咬住翅根,牙齿一扯,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唔——!”
他眼睛猛地瞪圆,两条稀疏的眉毛挑到额顶,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嚼了三下,脖子一仰,整根翅尖连骨带肉囫囵吞下。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拿袖子胡乱一抹嘴。
“好吃。”
鸠摩智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无奈地摇了摇头,低诵一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手上却不敢停,继续翻烤。
玄澄吃完鸡翅,嘴闲不住,溜达到墙根儿,蹲下去左摸摸右抠抠。
忽然“咦”了一声,双手抓住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掀——
木板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酒香混着泥土味涌上来。
鸠摩智正往鸡身上刷盐,闻到那股味儿,手上动作一僵。
鼻子抽了两下,猛地转过头来。
玄澄半个身子探进洞里,撅着屁股摸了半天,拽出一只粗陶酒坛。
“嘿嘿。”
玄澄抱着酒坛爬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坛身上的灰,献宝似的举到鸠摩智面前:
“酒!”
鸠摩智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这……这……少林寺里怎么会有酒?!”
他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指着那坛子,手指头直哆嗦。
“佛门净地!达摩祠堂!前辈,您、您这是……”
玄澄把酒坛往地上一墩,盘腿坐好。
双手抱着坛子晃了晃,听着里面“咕咚”作响,满意地眯起眼。
他凑近坛口嗅了嗅,鼻子皱起来,一脸嫌弃:
“这个乖儿子,这回买的酒不好。上次那坛香。”
“乖……儿子?”
玄澄掰开黄泥封口,一股更浓的酒气冲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喝完了咂咂嘴。
鸠摩智嘴角抽搐。
“乖儿子每次偷喝酒,”
玄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酒气喷了鸠摩智满脸。
“都藏这儿。以为我不知道。”
他拍了拍酒坛,得意洋洋:
“我聪明吧?”
鸠摩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偷偷喝酒?
还藏酒?
他忽然又想到一层:
玄澄管萧逸叫“乖儿子”。
萧逸管玄澄叫“师兄”。
可玄澄这语气、这做派,分明是把萧逸当儿子使唤。
难道真是私生子?
鸠摩智看着眼前这个疯和尚,撕下鸡腿大口咀嚼,吃得满嘴流油。
心里翻江倒海——
这和尚方才完完整整使出了三十八门绝技,而且每一门都比自己精纯。
他口中那些经文,配合招式使出来,威力何止翻了一倍。
鸠摩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撕下另一只鸡腿,凑过去蹲下,脸上堆出最诚恳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像哄三岁孩童:
“前辈,您方才打的那套掌法,嘴里念的经文,是做什么用的?”
玄澄瞥了他一眼,嘴里塞满鸡肉含含糊糊:
“那个啊……不知道啊……就是念着,打起来舒服,畅快。”
“舒服?畅快?”
鸠摩智眼睛亮了。
“那可否……教于小僧?”
他说着,不待玄澄答话,已经拿起自己袈裟的袖子,抬手去给玄澄擦嘴角的油渍。
动作轻柔得像伺候亲爹。
玄澄歪着头,怪怪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
“这些都是我乖儿子教我的。你是谁?”
鸠摩智手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半息,旋即堆得更满:
“小僧是您儿子的徒弟,鸠摩智。”
玄澄“哦”了一声,点点头,想了想,忽然拍手乐了:
“那就是孙子辈了!”
鸠摩智笑容碎裂。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抽了三抽。
可一想到方才那套般若掌的威力,想到那些经文一浪叠一浪的玄妙,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了回去。
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
“前辈说得是……晚辈……可否请前辈赐教几句经文?”
玄澄灌了一口酒,仰头想了想,忽然一手指天,念了两句: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鸠摩智浑身一震。
这是《金刚经》的经文。
可玄澄念的时候,语调、节奏、气口,与寻常诵经全然不同。
玄澄补充道:
“这是摩诃指,开篇前两式。”
鸠摩智心头雪亮。
他不敢怠慢,当即站起身,一边比划摩诃指的起手式,一边念出那两句口诀。
一招“指天问佛”,指力破空,带出尖啸。
第二式“须弥芥子”,指力凝缩,聚于一点,直刺前方。
比划完毕,他收势站定,眼中精光大盛,正要开口再问——
“小智啊。”
玄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的鸡呢?”
鸠摩智连忙拿起鸡,赔着笑递过去。
玄澄接过,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下面的呢?”鸠摩智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等着。
玄澄咽下嘴里的肉,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歪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三分促狭,三分狡黠。
“叫一声祖宗听听。”
鸠摩智脸色腾地涨红。
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双眼里的贪婪和屈辱绞在一处,拳头攥得咔咔响,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叫?
他鸠摩智,大雪山大轮寺住持,吐蕃国师,大轮明王,叫一个疯和尚祖宗?
不叫?
方才那两句口诀的威力他切切实实打出来了。
若能学全摩诃指十二式,再加上般若掌、千手如来掌……
玄澄见他不吭声,懒洋洋地一摆手:
“那算了。”
“且慢!”
鸠摩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三下,终于低下头,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吐了两个字:
“……祖宗。”
玄澄歪着头,手搭在耳朵边,大声道:
“什么?祖宗我听不见。”
鸠摩智看着大快朵颐的玄澄,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于把头猛地朝旁边一别,闭上眼,豁出去一般,嗓门拔高了一度:
“祖宗!”
声音在院墙间荡了个来回,惊起竹梢两只宿鸟。
玄澄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一本正经道:
“乖孙儿,听着。明天再抓一只鸡,比这只肥,祖宗再教你下面的经文。”
鸠摩智脸色铁青。
他看着面前这个抱着酒坛、啃着鸡腿、满脸油光的疯和尚,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疯和尚?
这分明比正常的玄澄还精明!
那副痴傻模样,有一半是装的吧?
“哎呀,小智。”
玄澄忽然叫了一声,把酒坛往地上一搁,整个人瘫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皱起眉头,一脸难受:
“别傻站着,祖宗我脚缝有点痒,快挠挠。”
鸠摩智忍无可忍。
他霍地站起身来,僧袍一甩,右掌气劲翻涌,般若掌起手式已蓄到七成,眼中怒火熊熊——
“挠得舒服,教你两句。”
玄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鸠摩智的掌力硬生生卡在半空。
那股气劲在他掌中转了三个来回,无处宣泄,憋得他面色青紫交替。
他盯着玄澄那张笑嘻嘻的脸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蹲下身去。
他一只手扯起自己的袈裟袖子,捂住鼻子,头朝旁边别开,眼睛眯成一条缝。
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玄澄那只光脚丫子——
手指距离脚丫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院中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玄澄啃鸡腿的吧唧声,还有鸠摩智喉咙里那声若有若无的、悲愤欲绝的——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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