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佛亦有怒 金刚降魔

又几日。

达摩祠堂院内，鸠摩智蹲在柴堆前，挽着袖子，满头是汗，手中斧头起起落落，劈柴劈得满腹怨气。

他劈一斧，嘴里嘟囔一句：“堂堂吐蕃国师……大轮明王……砍柴……”

再劈一斧：“贫僧这一双手，是结印说法的手……是翻经阅卷的手……”

又劈一斧：“竟在这里给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当苦力……”

他越想越气，手中斧头高高抡起，正要狠狠劈下，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玄澄还在院中竹躺椅上晒着日头，已晒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该将他挪到屋里去了。

鸠摩智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木屑，走到院中。

竹躺椅上空空荡荡，薄布掀开一角，搭在扶手上。

鸠摩智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人呢？

他四下一扫，院内院外，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菜地边没有，水缸旁没有。

祠堂内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蒲团上无人。

鸠摩智瞪大眼睛，心下惊疑不定。

这和尚到哪里去了？

他正发懵，忽然觉得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鸠摩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一张脸贴在他面前。

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

玄澄那张枯瘦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两双眼直勾勾地对视，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那双浑浊老眼里此刻全是孩童般的顽皮与促狭，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稀疏的牙，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一个极夸张的鬼脸。

“嘻嘻。”

鸠摩智头皮炸开，本能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直取玄澄面门。

一掌拍出的刹那，他便暗叫不好——万一这一掌打实了，如何交代？

可要收回，已来不及了。

掌力已出，劲风卷起地上尘土。

然后他看见一幕令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玄澄人影一晃为三。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一个。

鸠摩智那一掌，从三个影子中间穿了过去，打在空处，连衣角也没碰到。

“打不着！打不着！”

一道声音同时响起，三道身影叠回一处，像一个顽童戏弄笨猫。

“大和尚好笨！大和尚好笨！”

鸠摩智面色铁青，胸口起伏，强压下翻涌的羞恼，脚下微动，凝神戒备。

玄澄歪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那双浑浊老眼里满是促狭笑意，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浑然一副痴傻模样。

鸠摩智眯起眼来，心中惊疑不定。

这疯和尚，方才那一手，分明是上乘轻功身法，高明得令人发指。

可他这副痴傻模样，又不似装出来的。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你……是十三绝神僧？”

玄澄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渐渐收了。

他皱起眉来，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然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十三绝？”

他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

“那是什么？能吃么？”

鸠摩智嘴角抽搐。

玄澄又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嘻嘻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我么？我不记得了。我是谁呀？你又是谁呀？”

他凑近一步，歪着头打量鸠摩智，那双浑浊老眼里全是孩童般的好奇。

“你生得倒好看。像个姑娘。”

鸠摩智：“…………”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

玄澄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响，像闷雷滚过山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抬头看鸠摩智，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伸手拽住鸠摩智的袈裟袖子，晃了晃。

“我饿了。”

他说，声音理直气壮。

“你去给我弄吃的。”

鸠摩智瞪大眼睛。

“我要吃面。”

玄澄掰着手指头。

“要放很多很多油，很多很多盐，还要有肉。不要菜。我不喜欢吃菜。”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还要放辣子。多多的辣子。”

鸠摩智嘴唇哆嗦了两下。

“还要快。”

玄澄松开他袖子，双手叉腰，一副发号施令的派头。

“我饿了，马上要吃到。不然我就——”

他歪头想了想，忽然嘻嘻一笑：“不然我就再给你做个鬼脸。”

鸠摩智看着面前这个枯瘦老僧，看着他叉着腰、理直气壮使唤人的模样，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口水、脸上全是孩童般的理所当然——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一个月来的桩桩件件。

一个十五岁的娃娃，逼他喊师尊，逼他劈柴种菜挑水，逼他给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和尚推拿按摩。

现在，连这个疯和尚也来欺负他。

“好好好——”

鸠摩智声音发颤，面色由铁青转赤红，由赤红转紫涨，袈裟下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修长手指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你们少林寺欺人太甚！”

他猛地退后一步，大袖一甩，劲风扫得地上碎叶乱飞，声音拔高如雷，炸在院中：

“一个十五岁的娃娃欺负我！现在一个疯子也欺负我！”

他双目圆睁，眼中怒火如焚，双手缓缓抬至胸前，五指结印，气劲翻涌：

“佛亦有怒——金刚降魔！”

右掌猛然推出，掌力沉如山岳，正是他方才从萧逸处学来的般若掌——叠劲进浪。

第一重掌力平铺而出，第二重紧随其后，第三重、第四重层层叠上，掌风激荡，发出低沉嗡鸣，直取玄澄面门。

玄澄歪着头站在原地，见鸠摩智一掌打来，脸上嘻嘻哈哈的笑意半点未减。

他看了一遍。

只看了一遍。

然后他想也不想，也是右掌推出，也是一模一样的般若掌。

一模一样的沉肩，一模一样的坠肘，一模一样的腕节扣紧、掌心外翻、五指微张如莲瓣初绽。

唯一不同的是，他口中低低诵出一句经文：

“诸法从缘起，重浪相续生。”

掌力涌出，一浪，两浪，三浪——

四浪、五浪、六浪、七浪——

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一重叠过一重，掌风凝而不散，如海潮拍岸，前浪未消后浪已至，竟在身前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墙，横推而出。

鸠摩智瞳孔骤缩。

这疯和尚打的般若掌，比他高明太多了。

他那一掌劲力撞上玄澄掌墙，如雪花落进沸水，瞬间消融。

玄澄掌力潮头尚在推进，一浪高过一浪，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一滞。

鸠摩智面色骤变，咬牙变招。

右掌一收，五指并拢如剑，一指点出，多罗叶指，指力凝于一点，如锥穿纸，直取掌墙中心。

玄澄歪着头看了看，嘻嘻一笑，右掌化指，也是并指如剑，也是一指点出。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指力破空，凝于一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鸠摩智指力正中心。

两股指力相撞，鸠摩智只觉指尖一麻，一股锐利如针的劲力顺着指骨直刺肩井穴，整条右臂如遭电击，酸麻难当。

他连退三步，面色铁青，咬牙换招。

左脚一抬，如影随形腿，身形翻腾，一腿凌空扫出，腿风如刀。

玄澄歪着头看了一遍，左脚一抬，一模一样的身法，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速度。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两条腿影在半空交错，鸠摩智的腿扫在空处，玄澄的腿扫在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带得一个踉跄。

鸠摩智站稳身形，面色涨紫，彻底发了狠。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字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双掌一错，再不留手，将胸中所学三十八门少林绝技尽数施展开来。

龙爪手，八式连环。

玄澄口中诵经，一模一样的龙爪手，一模一样地捕风捉影、抚琴鼓瑟，每一爪都比鸠摩智快上三分、准上三分、沉上三分。

大力金刚掌，掌势如泰山压顶。

玄澄口中诵经，一模一样的大力金刚掌，掌力却比鸠摩智沉了一倍有余，一掌拍出，地面青砖无声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

千手如来掌，漫天掌影如千朵金莲绽放。

玄澄口中诵经，一模一样的千手如来掌，掌影却比鸠摩智多出将近一倍，层层叠叠如千手观音降世，将鸠摩智的掌影尽数吞没。

袈裟伏魔功、疯魔杖法、无相劫指、摩诃指、寂灭爪、袖里乾坤——

鸠摩智一门接一门使出来，越使越快，越使越急，额头汗珠滚滚而落，面色从铁青转赤红，从赤红转煞白。

玄澄闲庭信步，一边打一边嘻嘻哈哈，口中经文不断，每一句都恰好卡在鸠摩智招式转换的间隙上。

鸠摩智使什么，他便也使什么，一模一样的招式，却每一招都比他更高明、更精纯、更深不可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鸠摩智的袈裟伏魔功被一模一样的功法反卷回来，气劲倒灌，胸口一闷。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鸠摩智的无相劫指被一模一样的指力弹回，指尖剧痛，虎口崩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鸠摩智的摩诃指被一模一样的指力击穿，整条右臂经脉如被烈火灼烧，酸麻刺痛直透骨髓。

三十八门绝技使完。

鸠摩智站在场中，浑身僧袍被汗水浸透，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惨白如纸，双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张着嘴，喘息如牛，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枯瘦老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玄澄歪着头站在他面前，嘻嘻笑着，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气息平稳如常，像刚散完步回来。

然后玄澄忽然一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

可鸠摩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暗劲从那只枯瘦手掌间涌入胸口，五脏六腑如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胸口剧痛，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如红雾洒在青砖上。

鸠摩智双腿一软，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脚不轻不重地压在他心口。

玄澄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弯腰低头，那张枯瘦的脸凑近他面前，嘻嘻笑着，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那双浑浊老眼里此刻全是孩童般的促狭与得意，像一只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

“听说——”

他歪了歪头，嘻嘻一笑，声音清脆如孩童：

“你要对我金刚降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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