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戴安澜的胸襟

戴安澜背对着他，却是平静地说道：“代替我，去看看工兵团的弟兄们，看看他们的工事修得怎么样，看看楚明远……还有什么需要的。”

略略顿了顿，戴安澜随即又补充道：“顺便带点东西去。”

周之再迟疑：“师座，咱们自己的物资已经很紧张了……”

“再紧张，几十袋水泥也挤得出来。”戴安澜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坚决，“工兵团一千多号弟兄守在北翼，是给我们挡侧后的。他们修不好工事，鬼子摸进来，最先倒霉的是谁？”

“好吧。”周参谋长默默点了点头：“卑职下午安排完城内事务，明早启程。”

“还有。”

周之再停下。

戴安澜没有抬头，笔尖在地图上稳稳移动，声音却放轻了几分：

“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一句我的话给那个楚副团长。”

“师座请讲。”

戴安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说：“工事守不住，殉国容易，守城难。他要想殉国，现在就可以去跟鬼子拼刺刀。可他要是真想守机场，就别把所有的难处都憋在心里。”

慈湖一出，周之再的胸口也是不由得一热。

能这样为下属考虑的长官，在国军之中，着实是不多了。

当即，周参谋长也是答应道：“是，卑职一定带到。”

话音落下，周参谋长也是大步走出师部。

门外，同古的太阳依旧炽烈，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汗水的味道。

很快，一座废弃的殖民政府仓库正在被拆除。砖石坠落，激起阵阵尘烟。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完整的青砖从废墟中捡出，整齐码放在板车上。

那些砖，不久后将被砌进同古的防线，砌进中国军人的掩体。

周之再望着这一幕，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他尚未谋面的年轻副团长。

克永冈机场，工兵团的工事，是用什么砌的呢？

3月20日清晨，缅北的雾气还未散尽，同古机场便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两辆车沿着泥泞的公路蜿蜒而来，打头的是一辆敞篷吉普，后头跟着的则是一辆道奇卡车。

楚明远正在西北角检查雷区布置，远远望见车队扬起的尘土，眉头微挑。

“团座，有车队过来了。”哨兵很快也是跑来报告。

楚明远放下望远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看看去。”

说着，楚明远便是带着一营长许岳和三营长杜信快步迎向营门。

等车队靠近，看清吉普车上坐着的军官，楚明远心中一动：200师师部的吉普车，还是个将官，这时间，一名200师的将军来这机场干什么？

“快，打开营门！”心中虽是疑惑，但楚明远还是快步上前命令道。

随着营门打开，车队也随即在营门前停下。

一身少将军装的周之再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而他身后跟着几名参谋和警卫，再后面是一辆道奇卡车，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灰色的纸袋——水泥。

“周参谋长！”凭借着原身的记忆，见到来人后，楚明远立即认了出来，随即便是立正道：“工兵团副团长楚明远，率一营长许岳、三营长杜信，欢迎参谋长视察！”

周之再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而他的目光也是停留在了楚明远这张略显年轻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让戴安澜屡次提及的年轻副团长——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章上的上校军衔擦得锃亮。

“楚团副，久仰。”周之再笑了笑，随即也是开门见山道：“师座让我带点东西来。”

说着，周之再也是侧身指向那辆卡车，道：“师座知道，你们物资紧缺，构筑工事势必缺少洋灰。只是同古城内也不富裕，只能给你们匀出来二十袋，别嫌少。”

此话一出，现场并没有欢呼与感谢，反而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许岳愣住了。

杜信愣住了。

楚明远身后那几个营连主官，全都愣住了。

一众工兵团的军官们全都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意外、感动，还有一点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倒是楚明远，听到周参谋长的话语，心头却是猛地一颤。

半车洋灰，二十袋水泥。

这数字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可他太清楚同古现在的处境了。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200师自己的水泥肯定也告急了！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戴师长还是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口粮，从自己官兵保命的工事上抠出来材料交给了自己，这个并不隶属于200师的工兵团！

单单这份胸襟，在偌大的国军之中，恐怕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周参谋长……”楚明远喉头滚动，深深吸了口气，“师座这份心意，明远……铭感五内。请转告师座，工兵团全体弟兄，绝不负师座厚爱！”

听到楚明远的感谢声，周之再脸上的诧异总算是缓和了一份：这反应才对嘛！

只是，还不等周参谋长说些什么呢，楚明远的目光便是从周之再脸上移向那辆卡车上。

随即，楚明远的脸色也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不过，参谋长，这些洋灰……我们恐怕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周之再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想起临行前戴安澜的叮嘱，想起师长说“工事守不住，殉国容易，守城难”时那沉郁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年轻人，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担忧——这小子，该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肯接受师部的接济吧？

“楚团副。”周之再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听我说，机场的位置有多重要，你和师座都清楚。工事修不好，鬼子摸进来，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师座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殉国容易，守城难。你要是真想守机场，就别把所有的难处都憋在心里。”

这话说得重，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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