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潮涌动
床上的被子依旧鼓着，没有动。
直信走到床前，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被褥包。
“悟，你也听到我们说的了吧，快起来，仔细说说。”
被子不动。
“悟。”
还是不动。
直信等了几秒。
“悟，我知道你不想出来，但这是你的事，你不说，我们谁都帮不了你。”
被子里传出一丝极微弱的、闷闷的呼吸声。
然后，依旧是不动。
直信看着那个倔强的被褥包，看着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撮银白色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你逼我的。”
说完，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和刚才在操场上一样，他要开始掀被子了。
“直信，不要。”
那个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直信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你快出来。”
直信的声音要比刚才低得多，也轻得多，“我不掀，你自己出来。”
被子里没有回应。
直信等着。
夏油杰和硝子在一边，也都没有出声。
一秒，两秒，十秒。
然后，被子动了。
很慢，先是边缘被掀起一小角，露出里面那怯懦的视线。
那视线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外面是否安全。
然后，被子一点点往下滑。
五条悟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
他的手指绞着被角，绞得很紧。
直信看着他，没有催。
又过了很久，五条悟终于磨蹭着站了起来。
他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硝子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哇哦，五条，你现在真有女人味。”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打量。
五条悟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硝子！”
硝子挑眉，“怎么？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你……”
“而且比你以前顺眼多了。”
硝子补了一刀，“以前那副样子，看着就让人想揍你。”
五条悟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冒烟。
他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崩溃的呜咽。
一阵调戏之后，五条悟终于从枕头里把脸拔了出来。
他的脸还红着，眼眶也还红着，但至少——他开始说话了。
断断续续地，他说出了之前的情况。
他来到任务地点后，没一会儿就发现了那只咒灵。
“只有一级。”五条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绞着被角，“所以当时我也没有想太多。”
确实，一级，对五条悟而言，一级咒灵和路边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我准备一招就干掉它，然后回来吃饭，结果一击下去，那咒灵居然没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来了点兴趣，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
“结果那只咒灵，”五条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挨了一击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发疯了。”
“发疯？”夏油杰问。
“对，发疯，那个咒灵当时就不停的喃喃自语，我只能勉强听到‘一切’，‘全部’这种词语。”
“没一会，那咒灵就爆发出了非常大的咒力，而且凝聚出了一道光，射向了我，那道光很快，我来不及躲开。”
五条悟的声音更小了。
“之后我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六眼也告诉我是正常的，所以我也没太在意，告别了辅助监督后，就打算回来。”
“但是在半路上，我开始感觉不对劲，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说。
“胡思乱想？”直信问。
“就是……”五条悟用力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描述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
“很多东西，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会突然想起很小时候的事，会突然觉得……觉得很难过，会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会觉得……”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会觉得，我一个人撑不住。”
“最后就是来到了废弃楼房。”五条悟说。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不想回高专，我不想见任何人，我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然后就被直信和夏油杰找到了。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硝子把烟灰缸往桌上一推，吐出一口烟：“所以，就是一只一级咒灵，用自己的全部为代价，给你下了个全身心改变的诅咒。”
“听起来是这样的。”夏油杰说。
然后，坐在床上的五条悟，突然一拍双手。
“对了。”
三人同时看向他。
五条悟抬起头，脸上那种“想起来什么”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从前那个人的影子。
“那只咒灵死前，好像说话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说什么了？”夏油杰追问。
五条悟皱起眉，努力回忆着，“好像是……”
他一字一顿地、不太确定地复述道，“没想到我现在才苏醒，少年啊，不要迷失本心。”
夏油杰最先回味过来。
“不要迷失本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锐利。
“这说的不就是悟现在的情况吗？”
直信缓缓点头。
“找回本心吗，也就是说，只要让悟重新回到之前的性格就行了吧。”
但很快，硝子说话了，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这挺难的吧。”
直信沉默。
是啊，很难。
他苦笑了一下，“毕竟，悟之前的性格，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沉默了一会，夏油杰的手按在了直信的肩膀上。
“明天再说吧。”他说得很轻，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再问下去也没有答案，现在也这么晚了，悟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
直信最后看了五条悟一眼，起身，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半夜，走廊，直信靠着墙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已经凉透的茶杯。
“还没睡？”夏油杰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在直信身边坐下，递过一杯。
直信接过茶，摇了摇头。
“悟给我打电话说睡不着，让我来陪他，我在他房间呆到现在，他才勉强睡着。”
直信的声音很轻，“杰，你说，如果那天我跟着悟一起去任务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那估计就是你和悟其中一个要中招了。”夏油杰冷静地指出。
随后再次开口：“那个咒灵应该是专门针对悟的，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直信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温热的液体，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直信……”细如蚊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直信看向夏油杰，“杰，你先回去吧，我在去陪会悟。”
夏油杰点头，喝完手中的茶后就回去了房间。
直信来到五条悟房间，低头，五条悟已经醒了，露出一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那双六眼此刻没有平时的锐利和洞察，反而湿漉漉的。
“怎么了，悟。”
“别走。”
“嗯，不走。”
五条悟从被子里伸出一点手，指尖碰了碰直信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睡吧，我就在这儿。”
五条悟点了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
直信这次没有离开。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色将明。
……
……
地下深处，一个常人无法抵达的洞穴中，洞中央有一圈低矮的石台，几个身影围坐着。
他们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勉强还像人，有的则完全不像。
“那个五条悟中招了，是吧。”
说话的那一位，背后撑开一双巨大的翅膀，羽翼收拢时几乎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的脸是红的，像是被火烤过，鼻子极长，向前突出来一大截，在阴影里投下一道怪异的弧线。
“嗯。”回答的声音很柔，很媚，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滋味。
“我在远处亲眼确认他中招了，才离开的。”说话的人背后飘着九条尾巴。
（没错，就是玉藻前，不过不是原著的化身玉藻前，他们是两个个体）
“两位大人。”第三道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尖锐。
说话的是一只蜘蛛。
有着一个巨大的、鼓胀的腹部，从腹部前端伸出的八条腿曲曲折折地支在地上，把它的躯干撑得离地面很高。
蜘蛛头部有着一个女性的身体，声音正是从这个身体上发出的。
“五条悟只是一个没有领域的特级而已，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吗？”
红脸的咒灵转过头。
他很缓慢地转过来，那双翅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干燥的、像是纸被揉皱的声音。
“而已？”
他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络新妇，就算是那个五条悟没有领域，他也可以轻松祓除你。”
络新妇没有反驳。
“哎呀，天狗，话说的不要那么难听嘛。”狐尾咒灵的语气软了下来。
“哼。”大天狗冷哼一声。
“玉藻前，我说的可都是事实，而且不只是新络妇，我们也一样，单打独斗，我们除了老大，他们三个，我们一个都打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无奈：“顶多也就是现在的五条悟，趁着他还没掌握领域可以试试。”
络新妇的八条腿在地上挪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过了两秒，它换了个问题。
“那，两位大人，那个一级咒灵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用它对付五条悟？”
“它啊。”九尾的咒灵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魅惑。
“它是伊南娜的一缕分身变成的，自身并没有什么智慧，不过，能力不错。”
她的尾巴摆得慢了一点。
“在最后，我选择让它牺牲自己的一切，把能力提升到最大化，在击中的五条悟。”
她说完，似乎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轻轻笑了一声。
“牺牲一切换来的束缚，加上我的增幅，呵呵……估计现在的五条悟，已经是个连家门都不想出去的小女生了吧。”
洞里安静了一瞬。
大天狗再次开口：“还有那个夏油杰。”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酒吞童子收服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酒吞童子可是和我们一个高度的存在，而且除了酒吞童子之外，姑获鸟跟牛鬼也在他手下。”
玉藻前的尾巴有一瞬间停住了。
“是呢。”她低声说。
“真是不可思议。”
“特别是那个禅院直信。”
大天狗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压抑某种东西。
“他那条龙，简直就是离谱。”
一旁的络新妇的八条腿也微微收紧。
“领域在它面前就跟不存在一样，而且身体素质还强得离谱，一旦跟他一起进入领域……”
大天狗停了半秒。
“我怀疑那条龙不到三秒就能把我撕成碎片。”
洞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尾巴还在缓慢地摆动。
过了很久，玉藻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
她的声音里的那种媚意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很轻、很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个世界。”
她抬起头，“而且还是以咒灵的身份。”
没有咒灵接话。
最上方，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
它一直待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得像是一块长在石台上的岩石，此刻它微微俯下身，八个头颅同时抬了起来。
那八个头，全都是蛇头。
正是日本传说中的八岐大蛇。（和玉藻前一样，不是原著的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开口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它继续说，“再说了，我们本来也就是处于人类的对立面，现在，也只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
玉藻前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九条尾巴齐齐垂落，软软地铺在地上。
八岐大蛇把头转向玉藻前，“最近有什么新生的伙伴吗？”
玉藻前答道，“有一个，它自称漏壶。是从人类对大地的恐惧中诞生的咒灵，想来，应该是这个世界的本土生命。”
她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不过，它没有同意我的招揽。”
八岐大蛇的八个头缓慢地、各自点了一下。
“那就不管它了。”
大天狗往前凑了凑，“老大。”
八岐大蛇看向他。
“我们要不要趁着现在，将他们一个一个引出来，然后杀掉？”
“说说你的看法。”
大天狗站起身来，翅膀在身后展开又收拢：“我是这样想的，既然现在的五条悟已经没有战斗力了，那我们为何不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将夏油杰引出来，然后由老大你出手，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之前有一个人类诅咒师也来找过我们，说他需要夏油杰这个身体，当他的容器。”
“只要成功，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报酬。”
大天狗的长鼻动了动。
“我看过他的收藏，的确有一些对我们来说还是挺有用的东西，再加上杀死夏油杰对我们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所以……”
玉藻前挑眉：“天狗，你有计划了？”
“也算不上是计划。”大天狗咧嘴，露出满口尖牙。
“反正就是找个地方闹出点事，那个禅院直信我们也调查过，他和五条悟的关系非常好。”
“现在这种情况，他肯定会留在五条悟的身边，能出来活动的，只有夏油杰。”
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颅缓缓地、交错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良久：“可以，天狗，我同意你的方案，到时候只要夏油杰是单独一人出来的，那么就由我出手，将他杀死。”
八岐大蛇沉默了一会儿，八个蛇头依次隐入阴影：“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三个咒灵点头，缓缓离开。
……
……
第二天。
天还没怎么亮，直信就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估计是之前五条悟醒来给他披上的。
五条悟还在睡，他的手机在响。
拿起五条悟的手机，发现是夜蛾正道的电话。
接起电话，“喂，夜蛾老师，有什么事吗？”
手机那头的夜蛾正道有点惊讶，“嗯？直信，怎么是你接的电话，不过不重要，和悟说一声，这边有任务需要他去解决。”
直信转头看向五条悟，发现他已经醒了。
五条悟缓缓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没说话，但是眼睛泪汪汪的。
直信揉了揉额头，“那个，夜蛾老师，悟最近有点事可能不能接任务了，这样吧，这个任务就由我去完成吧。”
夜蛾正道疑惑，“悟他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有点不是很方便说明，等以后再给你解释吧，夜蛾老师。”
夜蛾正道：“行吧……”
挂断电话，直信无奈的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也开心的看着他，“直信，你真好。”
直信再次扶额，这已经他不知道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受着呗。
来到门口，夏油杰也刚好出门，直信与他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他听完，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肩上，“我去吧。”
“可是。”
夏油杰看他一眼，只是一个很平静的、把事实摆出来的陈述，“悟现在这个样子，你走了，谁来守着。”
直信张了张嘴，“不是还有你嘛。”
夏油杰解释：“很明显，直信，你在悟心中的分量比我和硝子都要重，所以在这种时候，还是你留下来陪他最好。”
直信张了张嘴。
“小心点。”最后他只说出来这三个字。
“放心。”夏油杰笑了笑，抬手挥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晨雾中。
硝子也走了出来，她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来到直信身边：“你担心他？”
“不知道。”直信摇头。
“就是……心里不踏实。”
夏油杰抵达任务地点时，天刚蒙蒙亮。
任务地点在城郊。
一片废弃的厂房工地，钢筋裸露在半空，水泥块堆得到处都是，几台锈死的挖掘机像巨大的死虫一样趴在泥里。
夏油杰走进工厂，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中回荡。
阳光从破碎的天窗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央的空地上，一只咒灵正蹲在那里，外形像一只巨大的蛤蟆，背上长满了人类的眼球。
它的脸上也有好几张嘴，全都张着，却没有一处在发出声音。
这只咒灵看见夏油杰的瞬间，整个往后缩了一下。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了它两秒。
心想：“正好，牛鬼自从收服后还没正式用过，这次正好用一下看看。”
夏油杰抬起手。
身后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牛鬼的身影从中踏出。
属于特级咒灵的强大压迫感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对面的蛤蟆咒灵瞬间僵住，背上的眼球齐齐收缩，连动都不敢动。
“不要杀了它。”夏油杰吩咐。
“好歹是个一级咒灵，我等会还要收服。”
牛鬼眼中闪过轻蔑，但还是点了点头。
和姑获鸟一样，牛鬼也拥有自己意识。
庞大的躯体猛地向前一冲，那条最前端的肢节高高扬起，带着风压，横向挥了出去。
一级咒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它像一颗被打飞的、软烂的球，整个身体离地，撞穿了两层围挡，砸在远处的一堆水泥块上。
碎屑腾起一片灰雾。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
牛鬼已经到了。
接下来的几十秒，几乎算不上战斗。
那是一种单方面的、毫无美感的施暴，肢节落下，抬起，再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牛鬼甚至没有用咒力。
它只是用身体。
用重量，用那八条足以剪断钢筋的肢，用一种近乎悠闲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那只一级咒灵的颤抖早就变成了抽搐。
它的几张嘴一张一合，喷出一些稀薄的、毫无意义的咒力残渣。
终于，它不动了。
夏油杰走上前，抬手将它化为咒灵球。
黑色的球体在他掌中成型，他熟练地吞入腹中。
“搞定，走了。”夏油杰拍了拍手，转身准备离开。
解开帐，走了大约两分钟，夏油杰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景象在变化。
厂房、废墟、荒地——这些景色一直在动，树木、石头、建筑残骸在视野中循环出现。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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