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阴九
天黑之后,王二柱拎着个马扎坐在猪圈门口。
没点灯。月牙儿细得像根眉毛,猪圈周围黑咕隆咚的。他把马扎支在墙根拐角处,自己缩在阴影里,怀里揣着那包眠粉,腰上别着银针——不是扎人用的,是防身用的,针尖淬了点酸浆草汁,扎进去又麻又疼,不长眼睛。
夏雨荷要陪他来,他没让。
"你在家待着。万一出事,你带着村里人往苞米地撤。"这是他出门前说的话。夏雨荷没拦,但把那根最长的银针别在了他袖口里,说"这根扎人最疼,留着"。
后半夜最冷。十月的夜里,霜气顺着裤腿往上爬。王二柱缩着脖子,拿袖子捂着嘴,哈出来的气白蒙蒙的。猪圈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哼唧,老黄在反刍,嘴巴"吧唧吧唧"的,听着倒让人心安。
他盯着猪圈门。
门闩还是那个松的插销,晃一晃就掉。他没修——故意没修。
等。
一直等到鸡叫头遍。
墙根外头有了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干草上。
王二柱的耳朵竖起来。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猪圈门的方向。
影子。
从墙根那头慢慢移过来,贴着墙走,脚步碎得像耗子。到了猪圈门口,蹲下来——
手伸向门闩。
王二柱从阴影里猛地站起来。
"谁!"
那人一哆嗦,手缩回去,转身就跑。
王二柱扑上去,一把薅住那人的后领子。布料"刺啦"一声,人没跑掉,被他拽了个趔趄。
两个人摔在地上。
王二柱压在那人身上,拿膝盖顶住后腰,一只手拧住胳膊,另一只手去摸那人的脸——
摸到一把胡子。
不是年轻人。
他翻过那人的脸,凑近了看。
月牙儿的光照下来,胡子花白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王二柱的手僵了。
"孙七?"
孙七。
五毒门的人。孙瘸子的侄子,孙六的堂哥。之前一直在省城跑腿,后来孙瘸子死了,五毒门散了,孙六回了南洋,孙七没了着落。
"你——你怎么在这儿?"
孙七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不说话。
王二柱拧着他胳膊的手又加了点劲。
"说话。"
"……松手。"孙七的声音闷在泥里,"你把我胳膊拧断了。"
王二柱松了一点,但没全松。
"你半夜来猪圈干什么?"
孙七不说话。
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那包眠粉,捏了一小撮,拿唾沫和了和,直接糊在孙七后脖子上。
"你要是不说,还有一整包,我全给你糊脸上。"
眠粉沾皮肤,半盏茶的功夫就起效。孙七的后脖子开始发麻,他猛地一激灵。
"我说!我说!"
"说。"
"有人……有人雇我。"孙七的声音发颤,"不是刘鹤年——是北边来的。一个姓阴的,叫阴九。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往猪圈里撒药粉。第一次撒牛头镇,第二次撒你们村。"
"你撒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牛头镇草料场,第二次你们村猪圈——昨晚那两头猪是我撒的。第三次还没撒——药粉在这儿。"
孙七拿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王二柱从他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闻了闻——蚀骨草粉。
"阴九在哪儿?"
"在牛头镇北边的官道边上,有个茶棚。他扮成卖茶的,实际是接应点。撒完药的人去那儿交差,拿银子。"
"还有谁?村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给他干活?"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阴九只跟我一个人接头。他小心得很,每次换地方,不让我跟着。"
王二柱盯着他看了很久。
孙七的脸在月光下发青,后脖子的麻劲儿上来了,他整个肩膀都在抖。
"你跟了孙瘸子多少年?"
"十一年。"
"孙瘸子待你不薄吧?"
孙七的嘴唇动了动。
"……不薄。"
"孙瘸子死了,孙六走了,五毒门散了。你没活路,我理解。"王二柱的声音不高,"但你不能拿青竹村的牲口下手。牲口死了,全村人吃什么?苞米收了,没牛犁地,明年开春种什么?你饿死的是一村子的人。"
孙七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二十两银子——我娘病了,在省城抓药,没钱……"
"你娘病了,你来找我。我会让你没钱抓药?"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你半夜翻猪圈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事儿要是被牛拦山知道了,他一刀剁了你,你娘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孙七不说话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二柱从他身上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起来。"
孙七慢慢爬起来,低着头,手还在抖。
"你那二十两银子呢?"
"在……在怀里。"
"掏出来。"
孙七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子,还有几枚铜钱。
王二柱拿过来,掂了掂。
"这钱你拿回去,给你娘抓药。"他把布包塞回孙七手里,"但有个条件——你带我去牛头镇北边那个茶棚。我要见阴九。"
孙七猛地抬头。
"你见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看病。"
孙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
"怕什么?"王二柱笑了,"他撒药粉,我撒酸浆草。他拿银子买人,我拿针扎人。他背后有北疆王,我背后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竹村。
黑漆漆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苞米地里的风还在吹。
"我背后有一村子的人。"
孙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银子揣回怀里。
"……我带你去。"
"明天一早。"
"好。"
王二柱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去卫生所。雨荷那儿有金疮药,你后脖子蹭破了。"
孙七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谢谢。"
"别谢。你要是敢耍花样——"王二柱从袖口里抽出那根最长的银针,在月光下晃了晃,"这根针,扎下去比杀猪刀疼。"
孙七咽了口唾沫。
"不敢。"
……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出了村。
孙七在前面走,王二柱在后面跟着,中间隔了三步远。不是不信任——是避嫌。万一孙七被人盯上了,不能连累王二柱。
牛头镇北边的官道,走了两个时辰。
茶棚在官道拐弯处,两间破草棚,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茶,冒着白气。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棚子里,穿灰布褂子,手指头又细又长,正在剥花生。
这就是阴九。
王二柱隔着三步远,就闻到了那股子草药味。不是蚀骨草——是另一种,更冲,像蛇腥气混着苦杏仁。
阴九抬起头,看见孙七,又看见孙七身后的王二柱。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位是?"
"青竹村王二柱。"王二柱自己报了名,"卫生所的大夫。"
阴九的手指停了。
"大夫?"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黄牙,"什么风把大夫吹到我这破茶棚来了?"
"看病。"王二柱在棚子外的条凳上坐下来,"听说阴大夫医术高明,专治牲口。我这儿有个牛,嘴烂了,蹄子也烂了,您给瞧瞧?"
阴九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王二柱,看了很久。
"你认得我?"
"认得。"王二柱说,"蚀骨草粉,撒在草料里,牲口烂嘴烂蹄。好手段。"
阴九的手指慢慢收拢,把花生壳捏碎了。
"你是来——"
"我是来告诉你。"王二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蚀骨草怕酸浆草。你撒你的药,我解我的毒。你撒一百斤,我喷两百斤。你撒到明年开春,我解到明年开春。"
阴九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王二柱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低头看着阴九,"你买通孙七往猪圈里撒药——孙七现在跟我来了。你给的二十两银子,孙七拿回去给他娘抓药了。你再拿银子砸人,砸一个我截一个。砸两个我截一双。"
他弯腰,从怀里掏出那包蚀骨草粉,放在茶桌上。
"药粉还你。下次别撒了。再撒——"
他顿了顿。
"再撒,我就把你配药的那口锅,连锅带药,端到北疆王大营门口去。让崇焕看看,他手底下的人拿药粉祸害老百姓——这叫什么事儿?"
阴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二柱转身走了。
孙七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出一里地,孙七忽然开口。
"二柱。"
"嗯。"
"阴九那人……记仇。你今天这么挤兑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你——"
"我等着。"王二柱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子,鞋底"咯吱"响,"他要是敢再来,我就敢再解。他要是敢下更毒的东西——"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银针。
"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不止能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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