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下药
阴九没消停。
王二柱从茶棚回来第三天,酸浆草汁兑水喷了一遍全村的草料,牛和猪暂时稳住了。老黄那头最大的牛,嘴角的烂疮结了痂,开始反刍正常了。刘三胖乐得在猪圈门口放了挂鞭,说"咱家猪有救了"。
但王二柱心里不踏实。
阴九那双眯缝眼,笑的时候黄牙露出来,看着像没事人似的。但那种人——你当着他面把药粉还回去,他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叫"鬼医"了。
他等着。
等了五天。第六天夜里,没出事。第七天夜里,也没出事。
第八天,出事了。不是猪圈,是井。
村中央那口老井,天不亮就有人去挑水。周二婶起得最早,每天卯时准时去打第一桶水。那天她拎着桶下去,轱辘摇到一半,觉得水不对——
"黏糊糊的。"
她拿手捞了一把,凑到眼前看。月牙儿的光暗,看不清颜色,但手指头一搓——滑的。像油。
她没敢打水,拎着空桶跑回卫生所,砸门。
"二柱!井里被人下药了!"
王二柱披着衣裳出来,拿了根银针,跟着周二婶到了井边。银针伸进水里,捞出来——针尖发黑。
不是蚀骨草。蚀骨草不发黑。
他闻了闻针尖。
腥的。不是草药味,是动物味——像蛇涎,又像蟾酥。
手札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条——
"滑水油:取蟾蜍背上皮腺分泌物,混以蛇涎,溶于水。无色无味,但触之黏滑。人饮之,轻则腹痛腹泻,重则——"
后面两个字被水渍洇了,看不清。
但"腹痛腹泻"就够了。
全村人喝这口井的水。十七户人家,老的少的,全靠这口井。要是都拉肚子——
拉死了倒不会。但拉虚了,地里的活谁干?苞米秸秆谁收?牛谁喂?
阴九这是换招了。
不祸害牲口了,直接祸害人。
王二柱攥着银针,站在井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胖!"他喊了一嗓子。
刘三胖从隔壁院里跑出来,裤腰带都没系好。
"去,挨家挨户通知——今天不许喝井水。拿缸里的存水凑合。没有存水的,去后山溪里打。溪水我验过了,没问题。"
"好!"
刘三胖挨家挨户跑,一边跑一边喊"别喝井水",整个村子都动了。有拎着水桶往后山走的,有翻缸底刮存水的,周二婶把家里那半缸水全倒进大铁锅里烧开了,说"烧开了兴许能杀杀毒"。
王二柱蹲在井边,拿竹筒打了一筒井水,拿油纸封了,塞进药箱。
"雨荷,收拾东西。去后山溪边搭个临时灶,烧水给全村人喝。溪水得烧开,不能生饮。"
"好。"
夏雨荷从药柜里翻出几包草药——黄连、黄芩、黄柏,三黄汤的底子,能止泻。她拿包袱裹了,挎在肩上。
"你呢?"她问。
"我去找阴九。"
"又去?"
"上次去,是警告。这次去——是让他知道,井不是猪圈。猪圈里撒药我忍了,井里下药——不行。"
夏雨荷看着他。
没拦。
她从袖口里抽出那根最长的银针,递过去。
"这根你拿着。上次你说扎人最疼。"
"上次你别在我袖口里了。"王二柱摸了摸袖子——针还在。
"再拿一根。"夏雨荷又抽了一根短的,"短的扎穴位,疼得钻心,但不伤皮肉。留着防身。"
王二柱接了,揣在怀里。
"我走了。"
"早去早回。"
……
这次没让孙七带路。
孙七靠不住——上次带路,阴九肯定知道。再走官道茶棚,等于送上门去。
王二柱绕了后山,走山道。后山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通到官道北边五里地的乱石沟。乱石沟里有个废弃的窑洞,听牛拦山说,前阵子有人在那儿生过火——烟筒里冒过烟。
他摸过去,晌午时分到了乱石沟。
窑洞在沟底,三面石头挡着,从上面看不见。他趴在沟沿上往下看——
窑洞门口支着个铁架子,上面吊着口铁锅,锅里煮着黑乎乎的东西,冒着泡。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锅旁边,拿木棍搅着。
阴九。
旁边还有两个人,穿短打,脸上蒙着布,看不清脸。一个在往锅里倒东西——倒的是油状液体,从个竹筒里倒出来的。另一个在旁边磨刀,磨的是一把弯月形的短刀,刃口泛着青光。
王二柱的鼻子动了动。
锅里煮的东西——是滑水油的底料。蟾蜍皮腺分泌物,得熬。旁边那人倒的油,是蛇涎。蛇涎得现取,活蛇挤出来的才有效。
这俩人是去抓蛇的。
他往下爬了几步,踩着石头到了沟底,从窑洞后面绕过去,贴着石壁走到门口。
阴九背对着他,还在搅锅。
"阴大夫,火候不对。"
阴九的手一抖,木棍差点掉锅里。
他猛地回头。
看见王二柱站在门口,白褂子,药箱,袖口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针。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猎户的小路,不难找。"王二柱走进窑洞,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你换地方了。茶棚不敢待了?"
阴九的脸色沉了。
"王二柱,我敬你是个人物,才没跟你一般见识。你三番五次来找茬——"
"找茬?"王二柱笑了,"你往井里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找茬?猪圈里撒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找茬?"
阴九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两头猪死了,又不是人死了。井里那点滑水油,顶多拉几天肚子——"
"顶多拉几天肚子?"王二柱的声音冷了,"你知不知道村里有个六个月的娃?拉三天肚子,娃就没了。你知不知道周二婶有痨病?拉虚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人就过去了。"
阴九不说话了。
"你祸害牲口,我当你缺德。你祸害人——你就是畜生。"
王二柱站起来,走到铁锅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煮的东西。
黑糊糊的,冒着泡,一股子腥臭味。
"滑水油,蟾蜍加蛇涎。你熬这个干什么?井里撒了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第二次?"
阴九的手指慢慢摸向腰间——那儿别着个小瓷瓶。
王二柱看见了。
他没动。
"阴大夫,你腰上那个瓶子——是'醉仙散'吧?沾皮肤就麻,吸进去就晕。你打算对我用?"
阴九的手停了。
"你——"
"你用吧。"王二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但你得想清楚。你放倒了我,我老婆夏雨荷在后山溪边烧水。她等我不回去,就会来找。她找不着,就去找牛拦山。牛拦山找不着,就带全村人举着杀猪刀来搜山。"
他低头看着阴九。
"你觉得——你那两个帮手,挡得住一头三百斤的猪加上四十头猪的愤怒?"
旁边磨刀的那个停了。
倒蛇涎的那个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阴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咬了咬牙,手从腰间拿开了。
"你要怎样?"
"第一,滑水油倒了。锅砸了。以后不许再往水里下药——井水、溪水、河水,都不许。第二,蚀骨草粉交出来。你还有多少,全给我。第三——"
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那根短银针,在火堆上烤了烤。
"第三,你得挨一针。"
"什么?"
"我爷爷手札里记了一种针法,叫'封脉针'。扎在手腕上的内关穴,针尾带药,扎进去之后,药顺着血脉走,七天内浑身发软,使不出力气。七天之后药效自己散。"
阴九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废了我?"
"不是废。是锁。"王二柱说,"七天内你走不了远路,干不了活,配不了药。七天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七天里——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算是将功折罪。"
"我不干!"
阴九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弯月短刀——就是旁边那人磨的那把。
刀刃泛着青光,朝王二柱劈过来。
王二柱没躲。
他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刀刃割在手指上,血冒出来——但刀停了。
阴九愣了。
"你——"
"酸浆草汁泡过的手指,你那刀上有蛇毒吧?"王二柱看着刀刃上的青痕,"蛇毒碰上酸浆草汁,就废了。你这把刀,现在跟铁片没区别。"
他一拧手腕,刀被夺了过来。
"封脉针,挨也得挨,不挨也得挨。"
王二柱左手夹着刀,右手拿银针,一步跨过去,捏住阴九的手腕,针尖对着内关穴——
"别动。动了扎偏了,我可不负责。"
针扎进去了。
阴九"嗷"一声,浑身一激灵。
针尾的药顺着血脉走,他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七天内别乱跑。"王二柱拔了针,拿帕子擦了擦,"跑急了会喘不上气。老实待着。"
他转身走到铁锅旁边,一脚踹翻了锅。
黑糊糊的滑水油洒了一地,冒着泡,渗进石头缝里。
"药粉呢?"
阴九蹲在地上,脸色灰败,指了指窑洞角落的一个布包。
王二柱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还有两三斤蚀骨草粉。
"行了。"他把布包塞进药箱,"你那两个兄弟——也别磨刀了。刀放下,跟我回村。村里牲口需要人喂,苞米秸秆需要人铡。你们有力气,干活去。"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看阴九,又看看王二柱。
阴九闭了闭眼。
"……去吧。"
三个人出了乱石沟。
王二柱走在前面,阴九和那两个跟在后面,像三个被押解的犯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牛拦山正扛着铡刀站在那儿,看见王二柱回来,咧嘴笑了。
"二柱!井水的事咋样了?"
"解决了。"王二柱指了指身后,"这三位,从今天起在村里干活。铡秸秆、喂猪、挑水——井里的水我重新验过了,没问题了。但还得再烧两天开水,保险。"
牛拦山看着阴九,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小老头谁啊?"
"大夫。"王二柱说,"跟刘鹤年一个级别的。"
牛拦山瞪大眼。
"那——不宰了?"
"不宰。"王二柱笑了,"留着有用。让他给咱们配药。"
"配什么药?"
"配......让北疆王睡不着觉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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