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鬼医
苞米收完没半个月,地里的茬子还没来得及翻,出事了。
不是刘鹤年翻脸——他没那个胆子。是北边来的消息。
孙六从泉州派了个跑腿的,连夜骑马到青竹村,浑身是泥,进门就喊"二柱哥"。
"北疆王的人动了。"
王二柱正在后院晒药材,手里攥着一把干透的蒲公英,听了这话手一紧。
"怎么动的?"
"崇焕调了三千兵马,说是'秋猎',往南边压了五十里。但——"跑腿的喘了口气,"但真正动的不是兵。是他手底下那个'鬼医'。"
"鬼医?"
"崇焕养的一个人,姓阴,叫阴九。专搞毒蛊邪术那一套。听说这人配了一种东西——不是毒,是'瘟'。"
"瘟?"
"对。不是人瘟——是畜瘟。专门祸害牲口的。阴九配了药粉,撒在草料里,牛吃了烂嘴,猪吃了烂蹄,鸡鸭吃了不下蛋。"跑腿的咽了口唾沫,"崇焕拿这个对付边境上的村子——先把牲口弄死,人不战自乱。"
王二柱的眉头拧起来了。
牲口是农民的命根子。牛死了种不了地,猪死了没肉吃,鸡死了没蛋换盐。崇焕不杀人——他毁你的活路。
比杀人狠。
"他撒到哪儿了?"
"离咱们最近的——牛头镇。往北八十里,牛头镇上的牲口已经死了三成了。镇上的老赵头——就是那个养了二十头牛的——来找过孙六,孙六让我来告诉你。"
王二柱把蒲公英往簸箕里一扔。
"牛头镇往南就是咱们青竹村。八十里,骑马一个时辰。"
"对。阴九要是往南撒,最多两天到咱们这儿。"
王二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去牛头镇看看。"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
牛头镇他来过一回——给老赵头的牛看过病,那头牛吃多了豆饼胀肚子,他拿竹管给牛放气,救回来了。老赵头欠他一个人情。
半夜出发,天蒙蒙亮到了牛头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但今天街上没人——不对,有人,都聚在镇东头的空场上。
空场上堆着死牛。
七八头牛叠在一块儿,肚子鼓着,嘴烂了,眼睛瞪着,苍蝇嗡嗡地飞。几头猪瘫在旁边,蹄子烂得见了骨头,哼都哼不出来了。
老赵头蹲在旁边,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吧嗒"响,眼睛红得像兔子。
"二柱!你可来了!"
"赵叔。"王二柱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头牛的嘴——烂得发黑,舌头肿着,嘴角流黄水。
他翻开牛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闻了闻。
一股子腐臭味,但不是普通瘟疫的味道——有一股子草药气,淡淡的,混在腐臭里。
"不是瘟。"他站起来,"是药。"
"药?"
"有人往草料里掺了药粉。这药不是毒——是腐蚀性的。牛吃下去,药粉粘在嘴上、蹄子上,慢慢烂。烂到一定程度,牛就死了。猪也一样。"
他走到旁边一头还没死的牛跟前,掰开牛嘴看了看。
"这头牛还能救。药粉刚吃进去,还没烂透。"
"怎么救?"
"灌醋。"王二柱说,"这药粉是碱性的,醋能中和。拿米醋灌下去,再拿盐水洗嘴和蹄子。一天三次,连灌三天。"
老赵头转身就喊。
"来人!拿醋!拿盐!"
镇上的人动了。有人跑回家拿醋,有人去井边打水,有人烧盐。王二柱蹲在牛旁边,拿手指头沾了点牛嘴里的黄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草药味更浓了。
他认得这个味道——是"蚀骨草"。手札里有记载,蚀骨草碾成粉,掺在饲料里,牲口吃了烂嘴烂蹄。但蚀骨草本身没毒,对人无害——只对牲口有效。
为什么只对牲口有效?
因为牲口的胃液是碱性的,蚀骨草在碱性环境里会释放腐蚀性物质。人的胃液是酸性的,吃了没事。
崇焕的鬼医阴九——拿这个对付边境上的村子。
牲口死了,人没死。但牲口死了,人活不下去。
狠。
王二柱站起来,看着满场的死牛死猪。
"赵叔,这药粉从哪儿来的?有人看见谁撒的吗?"
"没人看见。"老赵头摇头,"但前天夜里,镇北边的草料场闹过一回贼。守场的老孙头说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去了,他拿棍子追,没追上。第二天早上发现草料被人翻过——后来牲口就开始死了。"
"草料场在哪儿?"
"镇北三里地,一片空场,堆着过冬的干草。"
王二柱转身往外走。
"带我去看看。"
……
草料场是个大敞棚,三面土墙,顶上盖着茅草。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干草——是镇上各家凑钱买的过冬草料,牛吃一冬天全靠这个。
王二柱走进去,蹲在草堆旁边,拿手扒拉开几把干草。
草是干的,但有一股子怪味——淡淡的,像霉味,又像药味。
他捏了一小撮草末子,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涩的。
不是草本身的涩——是药粉的涩。
"药粉撒在草上了。"他站起来,"不是整包撒的,是一把一把揉进去的。这个人很小心,撒得均匀,不容易发现。"
"能看出来是谁干的吗?"老赵头问。
"看不出来。"王二柱摇头,"但——"
他走到敞棚门口,看了看地面。
土是硬的,但门口有一串脚印——不是鞋印,是靴印。靴底有花纹,是军靴的花纹。边境上的兵穿的那种——底子上有横纹,防滑用的。
"是兵。"他说,"穿军靴的人干的。不是贼——是兵。"
老赵头的脸变了。
"兵?哪个兵?北边大营的?"
"不知道。但军靴不是老百姓穿的。"王二柱看着那串脚印,往北延伸出去,"他往北走了。北边三里地是什么?"
"北边三里地——是官道。官道往北直通大营。"
王二柱眯起眼。
崇焕的兵。
不是崇焕本人——崇焕是北疆王,三千兵马的大帅,不会亲自来撒药粉。是他的手下,阴九的人,穿着军靴,夜里翻进草料场,撒了蚀骨草粉。
目的是什么?
让牛头镇的牲口死光,然后——
然后牛头镇的人活不下去,要么逃,要么降。
边境上的村子一个一个被这样搞垮。牲口死了,地种不了,人走了,村子空了。空了的村子,崇焕的兵往里一填,就是他的地盘。
往南推。
八十里外的青竹村,是下一个。
王二柱攥了攥拳头。
"赵叔,你这儿还有多少醋?"
"镇上杂货铺还有两坛子。"
"不够。回去拿卫生所存的——我那儿有十来斤米醋。再让雨荷熬盐水,拿大桶装。你让人把活着的牲口集中起来,一头一头灌。"
"好!"
"还有——派人盯着镇北官道。有人往南来,立刻报信。别打草惊蛇,远远看着就行。"
"行!"
王二柱翻身上马,往回走。
天大亮了,太阳从苞米地那头升起来,照得苞米茬子金灿灿的。
他看着那片苞米地。
苞米收了,地空了。但地不能一直空着——开春还得种。种地靠牛。牛要是死了——
他一夹马肚,跑得更快了。
……
回到青竹村,他把事情跟夏雨荷说了。
夏雨荷正在捣药,听了之后手停了。
"牲口瘟?"
"不是瘟,是药。蚀骨草粉,撒在草料里。"王二柱把经过说了一遍,"崇焕的兵干的。北边牛头镇已经死了三成牲口了,再往南就是咱们。"
"咱们村有多少头牛?"
"十七头。猪四十三头。鸡鸭不算——鸡鸭吃的是虫子,不吃草料。但牛和猪是命根子。"
夏雨荷放下药杵。
"你打算怎么办?光灌醋治标不治本。药粉还会有人来撒。"
"对。"王二柱点头,"得把撒药的人截住。或者——让他撒不了。"
"怎么让他撒不了?"
王二柱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个抽屉,翻了翻。
"手札里记了一种东西——'蚀骨草克星'。不是毒,是另一种草,叫'酸浆草'。酸浆草的汁液掺在水里,喷在草料上,能中和蚀骨草的药性。牲口吃了没事。"
"酸浆草哪儿有?"
"后山阴坡。长在石头缝里,不多。但够用。"
"我去采。"夏雨荷站起来,"我认得酸浆草——药王谷后山也有。"
"一起。"王二柱拿起药篓,"多采点。不光咱们村用,牛头镇也得送过去。"
两个人往后山走。
苞米地里的茬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王二柱踩着苞米茬子,鞋底"咯吱咯吱"的。
"雨荷。"
"嗯。"
"崇焕这是要动手了。"
"嗯。"
"不是冲我——是冲整个江南。毒经的事他没拿到,就换个法子。不杀人,毁你的根。"
"他知道你不好对付。"夏雨荷的声音淡淡的,"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
"阴的也不怕。"王二柱踩过一截苞米茬子,梗着脖子,"他撒药,我解毒。他来兵,我——"
他停了。
他没兵。
十七头牛,四十三头猪,几十号村民。拿什么挡三千兵马?
但苞米地还在。卫生所还在。夏雨荷还在。
他不能走。
"他来兵,我拿针扎他。"夏雨荷说。
王二柱笑了。
"对!拿针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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