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能治吗?
省城的路走了两天半。
刘鹤年骑着那匹枣红马,王二柱和夏雨荷坐牛车——牛拦山赶车,一路上哼着小曲儿,跟赶集似的。刘鹤年回头看了好几回,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大概这辈子没跟牛车同行过。
到了省城,刘文远躺在刘府东厢房里,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舌头僵着,说话含混不清。看见他爹带了个穿白褂子的年轻人进来,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呜呜"了两声。
"别急。"刘鹤年蹲在床边,声音哑了,"这位王大夫能治。"
王二柱放下药箱,走过去,翻开刘文远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
脉细而涩,左寸尤甚。手指尖发紫,指甲盖里淤着血色。
"牵机引。"他直起腰,"毒入经脉了,再拖十天,右半边也得废。"
刘鹤年站在旁边,手攥着袖子。
"能治吗?"
"能。"王二柱打开药箱,拿出银针,"但得用我的血做引。跟钟会长那回一样——取我中指之血,三滴滴在他百会穴上。"
"你的血?"刘鹤年愣了,"你不是江树的孙子吗?你爷爷创的牵机引,你是亲族——你的血能解?"
"能解。"王二柱拿起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但跟百日枯不一样。牵机引毒入经脉,血滴下去之后,毒会顺着经脉往回走——走到指尖、走到脚趾,然后排出来。这个过程很疼。他会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浑身抽搐,出一身黑汗。"
刘文远听见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呜呜"声更大了。
"忍着。"王二柱看了他一眼,"你逛窑子的时候怎么不怕?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就得受这份罪。"
他拿银针在自己中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三滴血——鲜红的,滴在刘文远的百会穴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刘文远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呜——!!"
他惨叫一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全身的肌肉都在跳,手指脚趾痉挛着,床板"咚咚"响。黑汗从毛孔里渗出来,一股子腥臭味,熏得刘鹤年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他!"王二柱按住刘文远的肩膀,"毒在往外排。动了就回去了。"
刘文远抽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松,瘫在床上,像一滩泥。黑汗把被褥浸透了,湿漉漉的,冒着热气。
王二柱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好了。毒排出来了。但经脉受损,得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能沾酒、不能近女色、不能吃辛辣——"
他看了刘文远一眼。
"尤其是不能去醉红楼。"
刘文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谢……谢谢……"
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比之前清楚多了。
王二柱收了银针,合上药箱。
"刘大人,条件您记着。四件事——毒经不再追,医宗会分舵恢复,跟钟会长道歉,牵机引不再犯。四件事做到了,您儿子平安。做不到——"
他没往下说。
但刘鹤年听懂了。
……
第二天下午,刘鹤年去了医宗会分舵。
封条还贴在门上,风吹日晒的,纸都发脆了。刘鹤年站在门口,伸手把封条撕了。
旁边跟着省城知府的师爷——刘鹤年打了招呼,师爷带人来揭的封。
牌匾从库房里搬出来,擦了擦灰,重新挂上去。
钟无期坐在藤椅上,被人抬着来了。他还是黄着脸,但眼睛亮了,看着刘鹤年撕封条。
刘鹤年走到他面前。
两个老头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袍。一个面黄肌瘦,一个眼袋耷拉。
"钟会长。"刘鹤年的声音不大,"老夫……对不住。"
就五个字。
但钟无期的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是释然。
他活了六十三岁,在医宗会干了四十年,被人下毒、被抓进大牢、被封分舵。今天,太医院院判站在他面前,说"对不住"。
"刘大人言重了。"钟无期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刘鹤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回头。
钟无期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山羊胡。
"这老狐狸……真服软了?"
"服了。"王二柱站在旁边,靠着门框,"他儿子还攥在咱们手里呢。牵机引的毒排了,但经脉里的余毒没清干净——一个月后还得扎一次针。他敢翻脸,我就不去。"
钟无期乐了。
"你这小子——比老夫还阴。"
"跟您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您教我号脉的时候说——'看病要看人,人的病好治,人心的病难治'。我琢磨了半天,明白了。刘鹤年这病,不在身上,在心上。得治心。"
钟无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牵动伤口,咳了两声。
"好!好!'治心'——老夫这辈子没治过心,你小子治了一个。"
……
事情了了。
医宗会分舵重新开了门,牌子擦得锃亮。
钟无期回去了,坐在分舵里喝茶、转核桃,日子跟从前一样。
花如晦的腿好了一半,拄着拐能走动了,白莲堂的事重新管起来。
刘鹤年回了京城,再没派人来过。刘文远在府里养了一个月,能下地走路了,据说戒了酒、戒了窑子,开始读医书——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的。
孙六从南洋回来了,带了十个爪哇堂口的弟兄,到了省城听说没事了,又带人回去了。
临走前在青竹村吃了顿杀猪菜,牛拦山杀了一头最大的,三百多斤,全村人吃了两天。
柳叶媚回了药王谷,临走前把那几页假毒经烧了——"留着是祸害"。
真的毒经,王二柱还是夹在手札里,埋在后山石洞活雄黄旁边。谁也找不到。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苞米收了,金灿灿的堆在场上。周二婶蒸了苞米面窝头,拿新收的苞米熬了粥,香得牛拦山连吃了五个。
老刘头写了副新对联——"药到病除保平安,苞米丰收庆丰年",字还是歪的,但比上次强了。
王二柱每天早起开门问诊,下午翻手札、晒药、跟牛拦山杀猪。
夏雨荷扎针、捣药、管账,偶尔拿针吓唬牛拦山——牛拦山一见她拿针就跑,光着膀子满院子窜。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卫生所后院的石凳上。
月亮快圆了,苞米地里虫子在叫。
夏雨荷靠在他肩膀上,手里纳着鞋底。
"二柱。"
"嗯。"
"以后还打仗吗?"
"不打了。"王二柱看着月亮,"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都走了。刘鹤年服了,钦差府消停了,五毒门散了。以后——就过日子。"
"过什么日子?"
"苞米地种着,猪养着,鸡喂着。你扎针,我开方。有人来看病就看病,没人来就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顿了顿,"等开春了,在后院再盖一间房——给孩子住。"
夏雨荷的手停了。
"孩子?"
"嗯。"王二柱笑了,"你上个月没来月事,以为我不知道?"
夏雨荷的脸"轰"一下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就知道。"王二柱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肚子,"小家伙挺乖,没闹你。"
夏雨荷低下头,鞋底上的针扎歪了。
"你扎歪了。"
"你闭嘴。"
苞米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苞米秸秆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远处,牛拦山在院子里跟大奎掰手腕,吆喝声传过来——
"再来!老子今天没吃饭吗?!"
"牛哥你手抖了!"
"放屁!"
王二柱笑了。
夏雨荷也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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