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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什么意思?


牵机引这东西,下毒容易,送进去难。

刘鹤年不是普通人——他是太医院院判,二品大员,身边有随从、有侍卫、有药童,吃饭喝水都有人先试毒。你想往他茶里下东西,比登天还难。

王二柱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宿,烟抽了三根,最后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

"得走他身边的人。"

夏雨荷坐在藤椅上给他缝褂子,针线活儿拿得稳,听了这话头也不抬。

"谁?"

"他儿子。"

刘鹤年有个小儿子,叫刘文远,就是那个在京城西城买了三进院子的主儿。这人不成器,整天吃喝嫖赌,但有一点——他隔三差五给老爹送东西。今天送壶茶,明天送盒点心,后天送幅字画。刘鹤年再怎么铁面无私,对自己儿子还是心软的,送来的东西照收不误。

"你往刘文远送的东西里下毒?"夏雨荷的针停了。

"不是往东西里下。"王二柱摇头,"是往刘文远身上下。"

"什么意思?"

"牵机引无色无味,我下在刘文远用的胭脂上——他逛窑子用的那种。他回来之后手上沾着,拿手抓东西吃,毒就进去了。他中了毒,回家跟爹哭诉,刘鹤年给他看病——看不出来。太医院的人不认识牵机引,这东西是我爷爷独门配的,没流传出去过。"

"然后呢?"

"然后刘文远毒发了,手指发麻,刘鹤年找遍京城名医看不好。最后——有人'指点'他,说青竹村王二柱能治。他来找我,我开条件。"

夏雨荷把褂子翻了个面,继续缝。

"你这弯弯绕绕的,比柳叶媚还阴。"

"柳叶媚那是毒,我这叫——"

"叫什么?"

"叫治病。"王二柱咧嘴笑了,"大夫治病,天经地义。"

……

第二天一早,王二柱出了门。

不是去京城——是去省城的窑子。

省城最大的窑子叫"醉红楼",在城南河边,三层木楼,红灯笼挂了一溜。王二柱没进去过,但牛拦山进去过——这事儿得找牛拦山打听。

他让阿七跑了一趟,把牛拦山从青竹村叫来了。牛拦山听说要去窑子打听事,光着膀子就来了,路上还问了好几遍"真不是去玩儿的?"

"不是。"

"那我去干啥?"

"你认识醉红楼的人。"

"我认识?"

"你上次杀猪赚了钱,在醉红楼请全村人喝花酒——你忘了?"

牛拦山挠了挠头。

"哦对。那回花了二两银子。"

"你认识里面的姑娘吗?"

"认识几个。"牛拦山掰着手指头数,"翠花、小红、胖丫——胖丫是厨娘,不是姑娘。"

"行。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刘文远。太医院刘院判的小儿子。他常去醉红楼吗?"

"刘文远?"牛拦山眼睛一亮,"认识!这小子有钱,每次来都包场。上次花了五十两,把醉红楼头牌牡丹姐姐包了一宿。"

"他来用什么?"

"用什么?"

"手。他手上是不是总沾着胭脂?"

牛拦山想了想。

"那必须的。牡丹姐姐用的胭脂是西域来的,红得发紫,沾手上洗三天都洗不掉。刘文远每次从醉红楼出来,手指头都是红的。"

王二柱笑了。

"成了。"

……

牵机引不好弄——不是毒不好配,是药引子难找。牵机引的主药是牵机草,这东西只长在坟地里,阴气重的地方才长。王二柱手札里记着——青竹村后山乱葬岗有一窝。

他得回去一趟。

但钟无期走不了,夏雨荷得留下来照顾。他一个人回青竹村,来回四天。

"我去。"牛拦山拍了拍胸脯,"后山乱葬岗我知道在哪儿,牵机草长什么样你画给我。"

"不行。这东西沾了活人的阳气会枯萎,得用黑布包着采,采的时候不能说话。"王二柱摇头,"我去。"

"那钟会长——"

"花会长盯着。"王二柱站起来,"我明天一早走,快马来回,四天。你们守着。"

……

第二天天没亮,他走了。

四天后的傍晚,他回来了。

褂子口袋里装着一小包黑布裹着的牵机草——干了,碾成粉,掺了点蜂蜜,做成了胭脂的质地。颜色红得发紫,跟醉红楼牡丹姐姐用的西域胭脂一模一样。

牛拦山去醉红楼找了胖丫——厨娘那个胖丫。胖丫跟牡丹姐姐关系好,能进牡丹姐姐的闺房。王二柱把那包"胭脂"给了胖丫,让她换掉牡丹姐姐妆台上的那盒。

"就说是西域新到的货,让牡丹姐姐试试。"王二柱交代。

胖丫拿了银子,乐呵呵地走了。

……

七天之后,消息传回来了。

刘文远中了毒。

不是通过胖丫传的——是牛拦山走的另一条线。省城有个卖脂粉的铺子,老板娘是白莲堂的外围。王二柱把牵机引掺在胭脂里,让老板娘"无意间"卖给刘文远的小厮。小厮买回去给刘文远,刘文远拿去醉红楼用——手沾了,抓瓜子吃,毒进去了。

症状跟预想的一样——前七天没事。第八天,刘文远的手指开始发麻。他以为是风湿,没当回事。第十五天,麻到了手腕,他慌了,回家找爹。

刘鹤年给他看了。

太医院院判,二品大员,什么病没见过?但牵机引——他没见过。

刘鹤年翻遍了太医院的医书,找不到对症的方子。找了三个御医来看,一个说是中风前兆,一个说是痹症,一个说是气血两虚。开了三服药,吃了没用。

第三十天,刘文远的半边身子都麻了,走路打晃,说话舌头打结。

刘鹤年急了。

他托人四处打听——江南谁治得了这种怪病?

有人"无意间"提到了青竹村的王二柱。

说这小子治过寒毒、黑鳞毒、万毒之体,什么奇奇怪怪的毒都见过。

刘鹤年咬了咬牙。

他跟王二柱有仇。但儿子要废了,仇算什么?

……

第三十五天,刘鹤年亲自来了青竹村。

这次没带兵,没带金牌,没穿二品补服。穿了件灰袍,像个普通的老头子,脸上皱纹比上次深了,眼袋耷拉着,走路都驼了背。

他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王二柱。

王二柱坐在诊凳上,手里拿着毛笔,在药方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

"王大夫。"

"嗯。"

"我儿子……他中了毒。太医院看不了。有人跟我说——你能治。"

王二柱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刘大人。"他放下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鹤年的嘴唇动了动。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太医院院判,二品大员,谁见了他不低头?但现在——他儿子躺在省城的床上,半边身子麻了,再拖下去就废了。

他咬了咬牙。

"王大夫。犬子无知,冲撞了您。老夫……也有不是之处。但孩子是无辜的。您——能不能救他?"

王二柱看着他。

看了很久。

"能救。"

刘鹤年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王二柱站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毒经的事,到此为止。不再追,不再查,不再为难医宗会。第二,钟无期钟会长的医宗会分舵,恢复原状,封条揭了,牌匾挂回去。第三——"

王二柱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

"第三,你亲口跟钟无期说一句'对不住'。"

刘鹤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让他跟钟无期道歉——堂堂太医院院判,跟一个江湖郎中道歉?

但他看着王二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平静。

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

他这辈子追名逐利,害了多少人?钟无期、花如晦、王二柱——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他以为自己在为国效力,其实是在拿人命换银子。

他闭了闭眼。

"好。我答应你。"

"第四。"王二柱又加了一条。

"还有?"

"你儿子中的毒,叫牵机引。是我爷爷创的。跟我爷爷的百日枯一样——亲族之血可解。但——"

他顿了顿。

"但牵机引的解法,只有我知道。你儿子好了之后,你如果再追毒经——我就不解了。第二次中了,神仙也救不了。"

刘鹤年看着他。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王二柱摇头,"是提醒。刘大人,您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苞米地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苞米叶子的味道。

刘鹤年站在卫生所门口,灰袍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我去省城接犬子。"

"我跟你一起去。"王二柱拿起药箱,"治病嘛,天经地义。"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雨荷!收拾东西,跟我去省城!"

夏雨荷从里屋出来,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打好了,银针别在袖口里,药箱挎在肩上。

"走吧。"

刘鹤年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连他老婆都准备好了。

他是算准了自己会来。

从头到尾,算准了。

刘鹤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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