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个月内
钟无期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头上,他终于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了一碗小米粥,喝完还骂了句"太淡了,放点咸菜",花如晦在旁边乐了,说你差点死了还挑嘴。
王二柱没乐。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拿指甲抠着树皮,抠了一下午。
阿七去泉州了,最快五天回来。孙六那边调人,来回少说半个月。钟无期三个月不能动——也就是说,三个月内,医宗会在江南这边没有能扛事的人。刘鹤年要是趁这三个月动手,青竹村就是一盘散沙。
他得在三个月内把这件事了结。
不是挡回去,是了结。
刘鹤年不死,这事就没完。但杀二品大员——那是诛九族的事,他想都别想。那怎么了结?
他抠着树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百日枯是爷爷创的,刘鹤年从陆长风那条线学的。他拿到的是残本——真正的完整方子在手札里,连引药、克药、解法全在一块儿。刘鹤年拿到的残本里,引药写的是"取七月初七露水为引",但真正的引药是——
王二柱的手停了。
真正的引药是"炼制者心头血"。
刘鹤年不知道。
他拿残本配出来的百日枯,缺了心头血这一味,毒性只有真正的七成。七成毒,靠亲族之血能解。但如果是十成毒——
十成毒,亲族之血也解不了。
手札里写了——"百日枯若以炼制者心头血为引,毒性翻倍再翻倍,无解。亲族之血滴入,非但不能解,反而加速毒发,三日内五脏俱焚。"
无解。
刘鹤年不知道这个。
因为他拿的是残本。
王二柱的手指慢慢松开树皮。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开手札,找到百日枯那页。
引药那一栏,爷爷写的——"引药:炼制者心头血。注:此毒若缺引药,毒性七成,以亲族之血可解。若加引药,毒性十成,无解。——王鹤年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札,走到院子里。
花如晦在藤椅上打盹,拐杖靠在椅子边上。钟无期在里屋睡着,呼吸平稳。
王二柱蹲在院门口,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
刘鹤年拿残本配毒,给钟无期下了七成毒。他的目的是逼王二柱拿真毒经去换解药。但他不知道——七成毒有解,而且已经被解了。
等他知道钟无期没死——
他会怎么做?
他会配十成毒。
他会拿心头血做引药,炼一剂真正无解的百日枯。到时候再下毒,谁都救不了。
不能让他配出来。
得在他配出来之前,把他的残本毁了。或者——让他以为自己配对了,其实配错了。
王二柱的眼睛眯起来。
第二个法子。
让他以为自己配对了。
……
"花会长。"他推了推藤椅。
花如晦睁开眼,山羊胡翘着,迷迷糊糊的。
"嗯?"
"你白莲堂在京城有没有人?能进太医院那种。"
花如晦眨了眨眼,清醒了。
"你想干什么?"
"刘鹤年拿残本配百日枯,给钟会长下了毒。钟会长被我救回来了。刘鹤年迟早会发现——然后他会配十成毒。我们得在他配出来之前,让他以为自己配对了。"
"怎么让他以为?"
"给他一份'完整的'方子。"王二柱说,"方子里的引药写的是'七月初七露水'——他本来就这么配的。但我们在方子末尾加一条注——'此毒若以炼制者心头血为引,毒性翻倍,然引药与毒气相冲,反伤己身。故不可加心头血,加则自毒。'"
花如晦愣了一下。
"你是说——让他以为加了心头血会反噬自己,所以他不敢加?"
"对。"王二柱点头,"他本来不知道引药是心头血。我们'好心'告诉他——但告诉他加了会反噬。他胆小,不敢试。那他就永远配不出十成毒。"
"方子怎么送进去?"
"白莲堂在京城的人,能递东西进太医院吗?"
花如晦想了想。
"有一个。老夫的师侄,在太医院当药童,扫地的那种。但他能进药房。"
"够用了。"王二柱说,"把方子折成纸条,塞在药材包里。刘鹤年配药的时候用那批药材,药童'无意间'把纸条混进去。他看见了,会当真。"
"他要是找人验方子呢?"
"验不出来。"王二柱笑了,"因为那条注——'引药与毒气相冲,反伤己身'——从药理上讲是说得通的。心头血属阳,百日枯属阴,阴阳相冲,确实可能反噬。刘鹤年不懂毒术,但他懂阴阳五行——他找太医验,太医也会说'有道理'。"
花如晦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柱,你这脑子——老夫服了。"
"不是脑子好。"王二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被逼的。刘鹤年不逼我,我也不想玩这些弯弯绕绕。但人家把刀架你脖子上,你不能还拿针扎他——得拿刀背敲他。"
……
信写了。
不是王二柱写的——花如晦写的。白莲堂有专门的密信格式,用的是药名暗语,外人看不懂。信里写的是方子,但用"当归三钱、黄芪五分"这种暗语指代"引药用露水、不可加心血"。
花如晦拿火漆封了,交给石头。
"三天内送到京城。"花如晦说,"走白莲堂的暗线,快马加鞭,两天半到。"
石头揣着信走了。
王二柱站在院子里,看着石头翻身上马,马蹄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还有另一件事。
刘鹤年给钟无期下毒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钟无期差点死了——吐血、发黄、浑身抽搐。要不是王二柱的血,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口气,得给出去。
不是杀刘鹤年——杀不了。是让他疼。
让他知道,青竹村不是软柿子,捏了会扎手。
王二柱回到里屋,翻开手札,找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万毒之体解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三滴滴百会穴可破。——王鹤年注"
他盯着"炼制者"三个字。
百日枯的炼制者是王鹤年,万毒之体的炼制者是陆长风。两个都是他爷爷那辈的人。
但刘鹤年不是炼制者——他只是学的人。学的人,亲族之血解不了他的毒。但——
王二柱的手指停在纸上。
如果刘鹤年自己也中了毒呢?
不是百日枯——是另一种。一种需要他自己亲族之血才能解的毒。
他给刘鹤年下毒。
不是杀他——是让他也尝尝被毒折磨的滋味。让他知道,毒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利。
手札里有一种毒——"牵机引"。无色无味,掺在水里喝下去,前七天没事,第八天开始手指发麻,第十五天全身发麻,第三十天——经脉萎缩,人变成废人,但死不了。唯一的解法是"炼制者亲族之血三滴滴百会穴"——但牵机引的炼制者是王鹤年。
王鹤年死了,亲族只剩王二柱。
王二柱的血能解。
但王二柱不给。
刘鹤年中了牵机引,只有王二柱能救。他来求王二柱——王二柱开条件。
条件就是——从此不再追毒经,不再为难医宗会,不再动青竹村。
一命换一命。
不,一毒换一毒。
王二柱合上手札。
"阿七不在,得找别人跑一趟。"他自言自语。
"找谁?"夏雨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她站在那儿,红衣裳换成了素色的,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她是连夜从青竹村赶来的,骑马跑了两天。
"你怎么来了?"王二柱站起来。
"村里没事,我放心不下。"她走过来,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没瘦。"
"瘦了。"她瞪他一眼,"颧骨都凸出来了。"
王雨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热乎的。
"路上买的,趁热吃。"
王二柱拿了一个,剥了壳,咬了一口。
咸蛋。蛋黄沙沙的,齁咸。
"好吃吗?"
"好吃。"
"骗人。咸死了。"夏雨荷拿过鸡蛋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拿多了盐。"
"没事,下饭。"
苞米地里的风隔着几百里吹不过来,但省城的巷子里也有风,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王二柱嚼着咸蛋,看着夏雨荷。
"雨荷。"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回青竹村。苞米该收了。"
"嗯。"
"收了苞米,杀两头猪。你不是爱吃杀猪菜吗?"
"你说过三回了。"
"第四回也得说。"
夏雨荷笑了。
笑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
"你手上那道口子——扎的吧?给我看看。"
王二柱摊开手掌。
中指指尖,扎针取血留下的小伤口,结了痂,但边缘还有点红。
夏雨荷拿银针挑了挑痂,涂了点金疮药,拿布条缠上。
"别沾水。"
"知道了。"
"别碰土。"
"知道了。"
"别——"
"雨荷。"
"嗯?"
"没事了。"王二柱看着她,"都好了。"
夏雨荷的手停了。
她低下头,把布条打了个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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