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百日枯

钟无期沉默了半晌，山羊胡抖了两下。

"你想给刘鹤年下百日枯？"

"不是下。"王二柱摇头，"是送。"

"送和下有区别吗？"

"有。"王二柱把毒经那几页纸折好，塞回手札里，"下毒是偷偷摸摸往他茶里一撒，他死了，查出来是毒死的，钦差府追根溯源，查到青竹村，我们全完。送——是让他自己拿，自己用，自己死。"

钟无期眯起眼。

"怎么说？"

王二柱走到路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在地上画了条线。

"刘鹤年追毒经，图什么？不是图毒经本身——他不懂毒术，拿到方子也看不懂。他图的是毒经炼出来的东西能卖给边军，边军拿去打仗，他从中抽成。他在太医院干了十二年院判，家里银子堆成山，但还嫌不够——他儿子在京城买宅子，花了三万两。"

"你怎么知道？"

"阿七跑了一趟省城，顺道去了趟京城。"王二柱说，"刘鹤年的长子刘文远，在京城西城买了套三进院子，花了三万两千两。刘鹤年年俸一百二十两。三万两千两——得攒二百六十七年。"

钟无期的脸色沉了。

"贪墨。"

"贪墨。"王二柱点头，"他追毒经，是要拿毒药配方去边军换银子。边军那边，北疆督师王崇焕，跟刘鹤年是同年进士，关系铁得很。刘鹤年把毒经献上去，王崇焕拿去配毒箭毒烟，打突厥，立战功，刘鹤年拿银子。一石二鸟。"

"那你怎么让他闭嘴？"

"让他没东西可献。"王二柱的手指在石头上敲了敲，"我们给他一份毒经——假的。第二份假的，柳叶媚抄的那份。但这次不是随便改剂量——这次，我们在方子里埋个'死扣'。"

"什么死扣？"

"引药反克。"王二柱的声音低了，"七步断魂散的引药是乌头汁。我们在方子里写——'乌头汁需以童便调和，方得药性'。刘鹤年照方配药，拿童便调乌头汁——童便含氨，氨遇乌头碱，生成无毒化合物。配出来的东西——无毒。他拿去献给王崇焕，王崇焕拿去边军，给士兵配毒箭。士兵拿毒箭射突厥，射不死——箭上没毒。"

钟无期愣了一下。

"射不死？"

"射不死。"王二柱笑了，"突厥人冲过来，边军拿毒箭射，射上去跟挠痒痒一样。突厥人没事，边军以为自己被朝廷坑了——王崇焕颜面扫地，回头查刘鹤年。刘鹤年拿不出真货，钦差府怪他欺君——"

他停了停。

"百日枯不是给他吃的。是给他备着的——万一他查出方子有问题，反过来咬我们，我们有后手。"

钟无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爷爷要是活着，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怕。"

"我爷爷怕的是毒经害人。"王二柱说，"我让他害人不了——比藏起来更管用。藏起来，他们还会找。让他自己发现东西没用，他才会死心。"

钟无期站起身，拍了拍青袍上的土。

"行。我帮你递东西。太医院有个药童，是我师侄的徒弟，能进刘鹤年的书房。东西放他那儿，刘鹤年会当'缴获'收了。"

"放的时候别说是缴获。"王二柱说，"放一份'抄本'，上面写——'此系钦差府自青竹村搜得，经核验为真品，呈院判大人过目'。盖个假印——钦差府的印。"

"你有钦差府的印？"

"没有。"王二柱笑了，"但孙六有。他当年在南洋见过钦差府的关防印，自己刻了一个——跟真的差不了三成。盖上去，刘鹤年不会细看。"

钟无期又看了他一眼。

"你连印都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的。"王二柱说，"是孙六的习惯。他走到哪儿刻到哪儿——南洋暹罗堂口的印、安南总督府的印、吕宋海关的印，他刻了一抽屉。钦差府的印是上个月刚刻的，还没用过。"

钟无期摇了摇头。

"你这伙人……"

……

三天后，东西递进去了。

刘鹤年果然收了。

阿七从京城带回消息——刘鹤年拿到"毒经抄本"，关在书房里看了半宿，第二天就派心腹快马送往北疆，交给王崇焕。

王二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卫生所里给周二婶贴膏药。

"成了？"夏雨荷在旁边捣药，手里的药臼"咚咚"响。

"成了。"王二柱把膏药贴在周二婶腰上，"刘鹤年上钩了。东西送到北疆，王崇焕配药，最快一个月出结果。一个月后边军试箭——射不死人，王崇焕就知道被坑了。"

"那刘鹤年呢？"

"等王崇焕的弹劾折子送到京城，刘鹤年就得下狱。"王二柱擦了擦手，"下狱之后，钦差府的事自然就消了——钦差府是刘鹤年撺掇的，刘鹤年倒了，没人再追毒经。"

"那钟会长和花会长呢？"

"钟会长回省城复职。花会长的腿养三个月。白莲堂的事孙六盯着。"王二柱掰着手指头数，"青竹村平安。卫生所照开。苞米地照种。猪——"

"猪怎么了？"

"牛哥说后天再杀一头。"

夏雨荷"噗"一声笑了，药臼里的药溅出来一点。

"你笑什么？"

"笑你。"她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前两天还跟钦差府拼命，这会儿惦记杀猪。"

"杀猪重要。"王二柱一本正经，"日子得过。日子不过，拼命有什么意义？"

苞米地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二婶贴着膏药站起来，腰板直了。

"二柱，你这膏药比上次那个管用。"

"加了味透骨草。"

"啥时候教教我？"

"回头教你。"

周二婶乐呵呵地走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

夏雨荷继续捣药，王二柱坐在诊凳上，翻开手札。

牛皮封皮，边角磨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万毒之体解法：取炼制者亲族之血三滴滴百会穴可破。——王鹤年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爷爷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五十四年前写的。

五十四年里，这行字救了毒娘子，毁了吴老狗，挡了钦差府。

爷爷拿命守的东西，没白守。

王二柱合上手札，拍了拍封面。

"爷爷，"他低声说，"事儿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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