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苏晚死了?
回青竹村的路走了四天。
不是因为马慢——是牛拦山的牛车挡道。这厮不知从哪儿弄了头老黄牛,非说要"体验生活",赶着牛车晃晃悠悠走在前头,马车和马全被堵在后面。牛车一里地能走半个时辰,王二柱差点没忍住拿针扎那头牛的屁股。
第五天晌午,终于到了村口。
苞米收了,地里光秃秃的,秸秆堆在田埂上,像一排排矮墙。卫生所的门还是歪着,但门口多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是老刘头写的,上联"妙手回春治百病",下联"银针渡人保安康",横批"再世华佗"。
王二柱看着那副对联,嘴角抽了抽。
"谁让你贴的?"
"我。"牛拦山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子写的横批。老刘头写的上联下联,我嫌他字丑,加了横批镇场子。"
"横批更丑。"
"放屁。老子练了三天。"
夏雨荷在旁边笑得直捂嘴。
……
日子回了正轨。
王二柱每天开诊,看病人、抓药、扎针。夏雨荷在旁边帮忙包药、记账。柳叶媚隔三差五从药王谷回来,带些稀罕药材,顺便给王二柱换药——胸口那道疤长好了,细红线变成了淡粉色,像条小蜈蚣睡着了。
花如晦回了白莲堂,说要重新整顿堂口,把死掉的四个兄弟的名额补上。
牛拦山继续杀猪。
日子平得跟水似的。
但王二柱知道——平不了多久。
手札里那些字,他每晚都要看一遍。爷爷记的不只是五毒门的事。医宗会七十二年的账目、人事、暗桩——钟无期说的。
十八个暗桩被挖出来了,但医宗会内部还有多少?韩天阔供了十一个,加上之前七个,十八个。但手札上记的——远不止这些。
他翻到手札中间某一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之前没太在意——
"医宗会历任会长中,有三人跟五毒门有私下交易。第一任、第三任、第七任。——江树注"
第七任。
钟无期是第八任。
第七任是谁?
他查过——第七任会长叫陆长风,钟无期的师父,也是他爷爷的师兄。光绪末年坐的位子,干了十二年,宣统二年退的。退了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手札上没写。
但这一行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
这天晚上,他正翻手札,门口有人敲门。
不是三长两短——是四下,急促的。
他合上手札,塞进枕头底下。
"谁?"
"二柱,是我。"
孙六的声音。
王二柱起来开门。
孙六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青灰色短褂,但比上次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左眼角的疤在油灯下泛着白。他手里拿着个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进来。"
孙六走进来,在诊凳上坐下。
"孙堂主呢?"王二柱倒了碗水递给他。
"死了。"孙六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三天前,毒发。陆千机在地牢里给他下了毒——不是万毒血,是普通的'三日断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孙瘸子喝了,三天后发作,没救回来。"
王二柱的手指停了。
孙瘸子死了。
那个瘸腿老头,铁拐戳在地上"笃笃"响,瘦得像根柴火,但眼神比谁都狠。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我处理完后事,连夜赶过来的。"孙六的声音哑了,"他死前留了一句话——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孙六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铁牌。
巴掌大,生铁铸的,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总令"。
"五毒门总令。"孙六的声音沉了,"孙瘸子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五毒门完了。毒娘子走了,少门主跑了,左右二使一死一残。剩下的堂口各自为政,没人管得了。他让我拿这块铁牌来找你。"
"找我?"
"他说——五毒门的根在青竹村。你爷爷守了五十四年,他守了二十三年。现在该你了。"孙六看着他,"他说,五毒门不能散。散了,那些毒方、毒药、毒人全流到外面,比五毒门在的时候还危险。得有人管着。"
王二柱盯着那块铁牌。
总令。
五毒门最高权力的象征。拿着这个,十二个堂口、几百号人,全得听号令。
"他让我管五毒门?"王二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不是管五毒门。"孙六摇头,"是管那些毒。毒方、毒药、毒术——这些东西不能消失,也不能乱传。得有人收着、管着、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烂在手里。"
"我?"
"你爷爷是这么做的。"孙六看着他,"他拿五毒门的毒救人。孙瘸子说,你跟他一样。"
王二柱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铁牌,龙纹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孙六,你呢?"他问,"你哥死了,你什么打算?"
"我?"孙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我接左使的位置。孙瘸子死了,左使空着,按规矩该我顶。但五毒门不能只靠一个左使撑着——得有个拿总令的人。"
他站起来。
"王大夫,你考虑考虑。不急。但——别拖太久。海外四个堂口,爪哇那边苏晚出事了。"
"苏晚?"
"死了。"孙六的声音冷了,"爪哇堂主发现她跟医宗会有联系——其实是跟我联系,但被误会是跟钟无期。堂主下令,沉了海。"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
苏晚。
那个在断魂崖上红衣如火、眼波流转的女人。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孙六的声音低了,"我刚得到消息。爪哇堂主叫吴老狗,心狠手辣,比毒娘子还疯。他杀了苏晚,还放话说——下一个是孙六。"
"他要对付你?"
"不是对我。"孙六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对总令。谁拿总令,他不服谁。他要自己坐门主的位置。"
"他坐得了吗?"
"坐不了。但他手里有东西。"孙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看看。"
王二柱拿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身上标着穴位,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万毒血改良方:取活人心头血七滴,混入七种毒虫之毒,炼四十九日。服之可成'万毒之体'——百毒不侵,亦能施毒于无形。此方传自第七代门主,原稿已毁,此为残本。——爪哇堂吴记"
王二柱的手指微微发抖。
万毒之体。
不是万毒血——是万毒之体。比万毒血狠十倍。万毒血是池子、是水、是外用的毒。万毒之体是把自己炼成毒——血是毒,汗是毒,呼吸都是毒。
"吴老狗要炼万毒之体?"
"已经在炼了。"孙六的声音沉了,"苏晚死前传出来的消息——他在爪哇找了七个活人取心头血,已经取了三个。再取四个,方子就成了。"
"七个活人……"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纸,"都是谁?"
"当地渔民。抓了关在堂口地牢里,一个一个取。"孙六的声音哑了,"苏晚是第四个——她被抓了之后,吴老狗没杀她,是要取她的心头血。她反抗,才被沉了海。"
王二柱把纸放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看着那块铁牌。
总令。
五毒门的最高权力。
他拿起来,铁牌沉甸甸的,凉的。
"孙六。"
"嗯?"
"我跟你走一趟。"
"去哪儿?"
"爪哇。"
孙六愣了。
"你——"
"吴老狗拿活人炼万毒之体,我不能不管。"王二柱的声音硬了,"我爷爷拿命守了五十四年,不是让这种畜生糟蹋的。五毒门的毒术是用来救人的——至少可以不是用来杀人的。吴老狗拿活人取心头血,坏了五毒门最后一条规矩。"
他看着孙六。
"你哥让我拿总令。行。我拿了。但拿总令不是当门主——是清理门户。吴老狗不除,海外四堂迟早全变成屠宰场。"
孙六看着他,眼角的疤在油灯下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哥没看错人。"
他站起来,铁牌从王二柱手里拿过去,翻了个面——背面"总令"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之前被布包盖着没看见。
"持令者,可调五毒门十二堂口、三百七十一人。——第五代门主立"
"三百七十一人。"王二柱念了一遍。
"三百七十一把刀。"孙六把铁牌塞回他手里,"你拿着这个,去爪哇,调南洋的堂口,围吴老狗。他在爪哇,身边有五十多号人,但都是些乌合之众。正经的五毒门弟子,愿意跟着他的不超过十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听总令。"孙六的嘴角弯了一下,"铁牌一亮,他们不敢不动。"
王二柱攥着铁牌。
凉的。沉的。
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孙六说,"吴老狗取心头血,七天取一个。已经取了三个,还剩四个。第四个——可能已经在取了。"
"七天一个……"王二柱算了算,"我们到爪哇,快船也要二十天。那时候第四个已经没了,第五个也危险。"
"所以得快。"孙六的声音沉了,"走海路,从泉州出发,找快船。我有人,三天内能备好船。"
"好。"
王二柱站起来。
他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夏雨荷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已经睡着了。针还攥在手里,脑袋歪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枕头。
他走过去,轻轻把针从她手里抽出来。
夏雨荷的眼皮动了动,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得告诉她。
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孙六站在诊桌旁边,手里拿着那碗水,终于喝了。
"你那小媳妇儿——"他放下碗,"知道吗?"
"不知道。"王二柱说,"明天告诉她。"
"她让你去?"
"不知道让不让。但我会去。"
孙六点了点头。
"我哥说过——你跟你爷爷一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十头牛不够,得二十头。"
孙六笑了。
这次笑得真了。
"三天后,泉州码头。"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等你。"
"等。"
孙六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王二柱站在诊桌前,攥着铁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在铁牌的龙纹上,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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