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这小媳妇不错
第二天鸡叫头遍,夏雨荷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王二柱翻身的动静。他一宿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她想不醒都难。
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光着膀子,胸口那道淡粉色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攥着那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掂量什么。
"醒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
"嗯。"王二柱回头看了她一眼,"吵着你了?"
"没。"夏雨荷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你一宿没睡吧?"
"睡了会儿。"
"骗人。"夏雨荷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走到他面前,"什么事?你从昨晚就心不在焉的。"
王二柱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像只刚醒的猫。
"孙六来了。"他说。
"我知道。我听见敲门了。"
"他带了五毒门总令。"王二柱把铁牌递给她,"孙瘸子死了。死前让孙六把这块牌子交给我。"
夏雨荷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总令……"她念了一遍背面的字,"持令者,可调五毒门十二堂口、三百七十一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接?"
"接了。"王二柱的声音沉了,"不光接。孙六说爪哇堂口的吴老狗在拿活人炼万毒之体,已经取了三个人的心头血。七天一个,还剩四个。"
夏雨荷的手指攥紧了铁牌,边角硌进掌心。
"你要去爪哇。"
不是问句。是陈述。
"得去。"王二柱站起来,把衣裳穿上,"孙六三天后从泉州走,快船二十天到爪哇。吴老狗七天取一个——等我们到了,第四个可能已经没了。"
夏雨荷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铁牌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雨荷。"王二柱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
"我没要说什么。"夏雨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是哭,是憋着劲儿,"你去。我跟着。"
"爪哇不是青竹村。海路二十天,风浪大,你晕船——"
"我跟着。"夏雨荷的声音硬了,"你胸口那道口子是我缝的,你命是我捡的。你去爪哇,我不跟着,万一你再往自己身上扎刀子,谁拦你?"
王二柱看着她。
她仰着脸,下巴抬着,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跟当初在苞米地里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一起去。"
夏雨荷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把铁牌递还给他,转身去收拾包袱。
……
三天后,泉州港。
海风咸腥,带着鱼烂了晒干的臭味。码头上乱哄哄的,挑夫扛着货箱来来往往,船老大在吆喝,算命先生在路边摆摊,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叫卖。
王二柱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眼前这艘船。
不大。两桅,单帆,船身刷了桐油,黑漆漆的,吃水线压得低——装了不少货。
"这船行吗?"他问孙六。
"行。"孙六拍了拍船帮,"'海燕号',跑南洋跑了十二年,船老大姓郑,泉州人,信得过。顺风十五天到爪哇,逆风二十天。"
"船上几个人?"
"郑老大加四个水手,六个。加上我们——你、夏姑娘、我、还有我带的两个弟兄,一共十一个人。"
牛拦山和花如晦来送行。
牛拦山拎着半扇猪肉,非要搬上船。
"老子杀的最后一头猪,带着路上吃。海上的饭难吃,有猪肉顶着。"
"带不了。"孙六摇头,"船小,装不下这么多鲜肉。"
"老子腌了!"牛拦山瞪眼,"用盐抹了三层,装了坛子。放三个月都不坏。"
最后还是搬上去了——一坛子腌猪肉,沉甸甸的。
花如晦没带东西,拄着木棍站在码头边,山羊胡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二柱。"
"花叔。"
"活着回来。"花如晦的声音哑了,"老子还等着喝你的喜酒。你要在爪哇折了,老子把喜酒倒海里。"
"折不了。"王二柱笑了笑,"我命硬。韩天阔都没弄死我,吴老狗算什么。"
"吴老狗比韩天阔狠。"花如晦的脸色沉了,"韩天阔害人有底线——他不杀无辜的。吴老狗没有。他拿活人取心头血,连小孩都抓。"
王二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知道就好。"花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夏雨荷站在船边,左手的银针别在袖口里,右手提着包袱。海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拿手按住,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走了?"她回头问。
"走了。"
王二柱踏上跳板。
跳板晃了一下,他稳住了。
孙六在后面跟着,两个弟兄扛着箱子——里面是药、针、雄黄、硫磺,还有那本手札。
"起锚!"郑老大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锚链"哗啦啦"响,船身晃了晃,离岸了。
牛拦山在码头上挥手,光膀子上的黑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花如晦站在他旁边,木棍戳在地上,没挥手,但眼睛一直看着船。
船越走越远。
码头的影子小了。
泉州港的轮廓模糊了。
海面铺开,一望无际的蓝,太阳在头顶上晒着,海风咸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夏雨荷站在船头,扶着船帮,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晕了?"王二柱走过去。
"没。"她咬着牙,"就是有点——"
"呕"一声,她趴在船帮上吐了。
早饭全吐出来了,酸水直冒,眼泪都呛出来了。
王二柱拍着她的背。
"说了让你别来。"
"闭嘴。"夏雨荷吐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脸白得像纸,"我跟着。"
……
头三天最难受。
夏雨荷吐了三天,吐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就干呕。王二柱拿针扎她的内关穴,止了呕,但人还是虚,躺在船舱里起不来。
第四天风浪小了,她能坐起来了。
第五天能吃饭了——牛拦山的腌猪肉派上了用场,咸得要命,但下饭。
第七天,她能站在船头吹风了。
海上的日子单调得要命。白天看海,晚上看星星。郑老大在船尾掌舵,水手在甲板上补帆、修绳。孙六在船舱里跟两个弟兄擦刀磨剑——五毒门的人,身上都带着家伙。
王二柱每天在船舱里翻手札。
手札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张地图——南洋的,画着爪哇、暹罗、安南、吕宋四个地方的位置,旁边标着圈圈点点。
爪哇堂口的位置标在岛的北岸,一个叫"三宝垄"的地方。旁边写着——
"三宝垄西北三十里,有火山一座,名默拉皮。堂口设在火山脚下,以采硫磺为掩护。吴老狗此人,性残暴,好杀戮,手下死士十二人,皆从南洋土人里挑的。——孙瘸子注"
默拉皮火山。
采硫磺。
难怪孙六之前说硫磺好找——爪哇堂口自己就产硫磺。
王二柱合上手札。
吴老狗拿活人炼万毒之体,需要硫磺封池。堂口就在硫磺产地——他什么都不缺。
人、毒、硫磺、场地,全齐了。
就差四个人的心头血。
"二柱。"孙六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水瓢,喝了口水,"郑老大说,再有七八天到。"
"快了。"
"你打算怎么动手?"
"先摸清楚地形。"王二柱把地图铺在桌上,"三宝垄是港口,人多眼杂。堂口在西北三十里的火山脚下——那边偏僻,动手不容易被发现。但救人也不容易——地牢在火山里面,跟苍梧山一样。"
"跟苍梧山一样……"孙六咂了咂嘴,"又是地牢。"
"又是地牢。"王二柱笑了笑,"我擅长这个。"
孙六也笑了。
两个人对着地图,一指一指地比划。
船在海面上晃着,太阳往西沉,海面上一片金红。
夏雨荷从外面进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看的什么?"
"爪哇的地图。"王二柱把地图推给她看,"到了之后,你留在船上,别上岸。"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王二柱看着她,"你晕船还没好利索,上岸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你留在船上,万一出事,郑老大带你走。"
"万一出事你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
夏雨荷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我留在船上。"她的声音低了,"但你得回来。"
"回来。"王二柱说,"回来娶你。"
夏雨荷的耳根红了。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前几天稳多了。
孙六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小媳妇儿,不错。"
"嗯。"
"别辜负了。"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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