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骗你干嘛
韩天阔被扔在医宗会地牢里的时候,比在苍梧山那会儿老实多了。
腿断了,肋骨裂了两根,嘴上缝了三针——不是别人缝的,是他自己咬破的。这人属狗的,逮谁咬谁。王二柱把他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时候,他一口咬在王二柱肩膀上,旧伤上又添新牙印,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咬够了没?"王二柱没躲,就那么让他咬着,等他自己松口。
韩天阔松了。不是咬够了,是牙酸了。
"王二柱……"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闷闷的,"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王二柱拿布条擦了擦肩膀上的血,"钟会长要见你。你老实交代,少吃苦头。不老实——"他指了指隔壁牢房,"看见没?那里面关的是你刑堂旧部,十二个,抓了九个,跑了三个。你猜那三个能跑多远?"
韩天阔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骗我。"
"骗你干嘛?"王二柱从怀里掏出总账,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的。你缝在胸口那块皮肉里的。我拿回来了。上面记了刑堂十二个人的名字、藏身地点、接头暗号——全在。方铁山按图索骥,一抓一个准。"
韩天阔的脸色白了。
不是吓的——是绝望。
他靠在墙角,肿着的脸挤成一团,像一颗烂桃子。
"钟无期……会杀我吗?"
"看你的表现。"
王二柱转身往外走。
"等等。"韩天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像砂纸,"王二柱——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王二柱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你不是招了吗?说他主动跟五毒门搭线——"
"那是假供词。"韩天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老子编的。你爷爷……你爷爷不是那种人。"
王二柱转过身。
"那他是什么人?"
韩天阔看着他,肿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唯一一个……拿五毒门的毒……反过来救人的人。"韩天阔喘了一口气,"光绪二十三年,五毒门在青竹村投了毒,全村三十九户,一百多人中毒。你爷爷一个人配了解药,挨家挨户地救。五毒门要杀他,孙瘸子拦了——孙瘸子说,这个人留着有用。后来……后来你爷爷就留在了青竹村,一边行医,一边暗中记录五毒门的一切。账本不是五毒门让他记的——是他自己记的。"
王二柱站在牢门口,手指攥着铁栏杆。
"你说的是真的?"
"老子现在还有必要骗你?"韩天阔咧了咧嘴,扯动嘴上的缝线,疼得嘶了一声,"你爷爷……是条汉子。比老子强。"
王二柱松开栏杆。
他走出地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爷爷不是暗桩。
爷爷是卧底。
他主动留在青竹村,不是为了五毒门——是为了记录、为了研究、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人连根拔起。
他记了二十五年。
从光绪二十三年到他死前——二十五年,一笔一笔,记了青竹村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暗桩、每一次下毒。
账本是他埋的。
换命丹是他炼的。
他拿命换了王二柱的命,也拿一辈子换了五毒门的一本账。
王二柱站在地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热热的。
眼眶湿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二柱。"
钟无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王二柱转过身。
钟无期站在中院的花池边上,青袍依旧一丝不苟,手里转着核桃。花如晦站在他旁边,拄着木棍,山羊胡上的血痂还没掉。
"韩天阔交代了?"钟无期问。
"交代了。"王二柱走下台阶,"刑堂旧部十二人,抓了九个,三个跑了。总账拿回来了,真的那本。上面记了五毒门所有堂口、所有暗桩、所有交易——从光绪二十三年到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过去。
钟无期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住了。
"这字——"
"韩天阔的。"王二柱说,"他缝在胸口皮肉里,我割出来的。"
钟无期的手指慢慢卷起布。
"你割的?"
"嗯。"
"他没反抗?"
"反抗了。"王二柱指了指肩膀上的牙印,"咬了一口。"
钟无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个牙印上。
"疼吗?"
"死不了。"
钟无期笑了。
这次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柱。"他把总账卷好,塞进袖子里,"你做了一件大事。青竹村的账本加上这本总账,五毒门的底子全翻了。南北联手——药王谷清了内鬼,医宗会清了暗桩,苍梧山那边毒娘子放了话,暂时不动。"
"暂时。"
"对。暂时。"钟无期转着核桃,"但够了。先消化这一波。三个月之内,把五毒门在各省的堂口一个个拔掉。你——"
他看着王二柱。
"钟会长。"
"你别'钟会长'了。"钟无期摆了摆手,"你救了花如晦,拿了总账,破了韩天阔的局。按医宗会的规矩,你该升了。"
"升什么?"
"医宗会巡按使。"钟无期的声音平平的,"正四品,巡查各堂,监督账目,有权直接面禀会长。不归任何堂管,直属于总坛。"
王二柱愣了。
巡按使。正四品。
他一个村卫生所的大夫,摇身一变成了医宗会的高层。
"我不去。"他说。
钟无期的核桃停了。
"什么?"
"我不去。"王二柱的声音很平,"青竹村卫生所我得守着。村里人看病抓药,离不了我。巡按使的事——让方铁山干。他合适。"
"方铁山是刑堂的人,巡按使要中立——"
"那就再选一个。"王二柱看着他,"钟会长,我不是当官的料。我是大夫。大夫该待的地方是卫生所,不是总坛。"
钟无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你跟你爷爷一样。"
"什么意思?"
"你爷爷当年也拒绝过医宗会的邀请。"钟无期的声音沉了,"光绪二十八年,前任会长请他做医宗会顾问,他拒绝了。他说——'大夫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签字的。'"
王二柱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爷爷……真的说过这话?"
"说过。"钟无期点了点头,"他是我师父。"
王二柱的脑子"嗡"了一声。
钟无期——是爷爷的徒弟?
"你——"
"你以为医宗会的换命丹方子哪儿来的?"钟无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爷爷传给我的。他说,这方子不能传外人,但医宗会会长可以。我学了,但没用过——因为我知道,用了就是拿命换命。我舍不得自己的命。"
他看着王二柱。
"但你舍得。"
王二柱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热热的。
"我舍得。"他说,"但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活着。"
钟无期点了点头。
"你跟你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转身往正厅走。
"巡按使的事不勉强你。但客卿的位子留着,卫生所直管不变。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好。"
钟无期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二柱。"
"嗯。"
"你爷爷的手札——你带着吧?"
"带着。"
"最后一页,他写了什么?"
王二柱愣了一下。
手札最后一页——"活下来就好"。
"他说……活下来就好。"
钟无期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中院的石板上响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王二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
花如晦拄着木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钟会长是你爷爷的徒弟?"
"嗯。"
"难怪。"花如晦咧了咧嘴,"老子说呢,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原来是他师侄。"
"师侄?"
"你爷爷是他师父,你就是他师侄。"花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在牙印上,疼得王二柱一缩,"疼吧?活该。谁让你逞能。"
"你那口子好了没?"
"好了一半。"花如晦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布条,"比你的强。你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你也是。"
两个人笑了。
笑完,安静了一会儿。
省城的风吹过来,带着街上的烟火气——烧饼的香味、马粪的臭味、叫卖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是活人的味道。
"二柱。"花如晦的声音低了,"回青竹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开卫生所。看病。抓药。"王二柱看着街上的烟火,"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花如晦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经历了这些,还能跟以前一样?"
王二柱没说话。
他看着省城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爷爷的秘密。知道了账本的重量。知道了五毒门的底细。知道了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
但日子还得过。
卫生所的门还得开。
老刘头的咳喘还得治。
周二婶的腰疼还得扎针。
村里的孩子还得打疫苗。
这些事不会因为五毒门、医宗会、药王谷而停下来。
日子就是日子。
"走吧。"王二柱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回青竹村。"
"老子也回。"花如晦拄着木棍跟上来,"伤好了,得回去跟牛拦山那小子喝顿酒。他说留了杀猪菜——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吹的。"
"吹的。"
"那老子更要去。揭穿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省城的街道上。
夕阳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王二柱、夏雨荷、柳叶媚、花如晦——骑着马出了省城。
往南走。
三百里路,快马两天。
夏雨荷骑在马上,左手的布条换了新的,四根手指在晨光里弯了弯。
"二柱。"
"嗯?"
"回去了,卫生所的门该修修了。上次被五毒门的人踹坏了,拿木板钉的,漏风。"
"修。"
"药圃的草也该除了。你走了快半个月,没人打理,又荒了。"
"除。"
"还有——"
"还有什么?"
夏雨荷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杀猪菜。牛拦山留了。"
王二柱笑了。
"走!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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