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回村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了两天。
第三天晌午,青竹村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二柱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卫生所那扇破门——木板钉的,歪歪扭扭,风一吹嘎吱响。门口的石阶上蹲着牛拦山,光着膀子,胸口那撮黑毛被汗浸得打绺,手里攥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
"回来了?"牛拦山抬头,看见他们,西瓜汁顺着下巴滴。
"回来了。"王二柱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两天骑马,屁股磨破了皮,走路跟鸭子似的。
夏雨荷跳下马,快步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慢点。"
"没事。"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
青竹村的气味——泥土、苞米叶子、猪圈、炊烟,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牛哥,杀猪菜呢?"花如晦拄着木棍走过来,鼻子抽了抽。
"在锅里炖着呢。"牛拦山站起来,光膀子上全是汗,"老子等你们三天了。再不回来,肉都酸了。"
"杀猪了?"
"杀了。二百三十斤的大白猪,肥得流油。"牛拦山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西瓜汁,"就等你们回来开席。"
柳叶媚从马背上跳下来,灰袍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
"我先去洗澡。"她丢下这句话,拎着药箱往村卫生所后面走——后面有口井,她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凉。
王二柱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那扇歪门。
他伸手推开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药柜、诊桌、脉枕、墙上挂的人体穴位图。但落了一层灰,药圃的草从门槛缝里钻进来,长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跟药苗抢地盘。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夏雨荷跟进来,拿抹布擦桌子。
两个人没说话,一个扫一个擦,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
傍晚,杀猪菜摆上了。
牛拦山家的院子里支了张八仙桌,桌上一个大铁锅,锅里炖着酸菜白肉血肠,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二里地。旁边摆着几盘凉菜——拍黄瓜、拌拉皮、酱猪蹄,还有一坛子散装白酒。
花如晦坐在主位上,拄着木棍,端着酒碗。
"开席。"
王二柱坐在他对面,胳膊上还绑着夹板,拿左手端碗。
"二柱,你这胳膊——"牛拦山看着他的夹板,"又折了?"
"没折。骨裂。"
"骨裂也是伤。"牛拦山给他倒了碗酒,"喝。酒活血。"
"大夫说不能喝。"
"哪个大夫?你自己就是大夫。"牛拦山把酒碗怼到他嘴边,"喝。"
王二柱接过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花如晦那边已经干了半碗,山羊胡上挂着酒珠。
"老子这回差点死了。"他咂了咂嘴,"苍梧山那口井,又深又黑,老子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
"你死不了。"牛拦山给他夹了块血肠,"你这命比蟑螂还硬。"
"你才蟑螂。"花如晦骂了一句,又干了半碗。
柳叶媚坐在旁边,换了件干净的灰袍,头发还湿着,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酸菜,没怎么吃。
"柳大夫,不合口味?"牛拦山问。
"不是。"柳叶媚放下筷子,"我在想陆千机的事。他跑了,没抓到。这人配药的手艺不比我差——他要是再给毒娘子配出什么来,麻烦。"
"毒娘子暂时不会动。"王二柱说,"她刚拿到总账,内部要清理,旧部要整顿。短期内翻不了身。"
"短期。"柳叶媚重复了这两个字,"短期是多短?"
"三个月。至少。"
"三个月够我们做什么?"夏雨荷问。
"够做很多事。"王二柱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总账,放在桌上,"这本账上记了五毒门所有堂口、所有暗桩。钟会长那边在清理,我们这边也不能闲着。青竹村的暗桩——十七户,账本上都有。钟无期说了,暂不追究,但得盯着。万一有人跟外面联系——"
"我盯着。"牛拦山拍了拍胸脯,"老子天天在村里转,谁家多个人、少个人、晚上点不点灯,老子门儿清。"
"还有卫生所的事。"夏雨荷说,"你走了半个月,老刘头来了三趟,说咳得睡不着。周二婶的腰也犯了,拄着棍子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开始看诊。"王二柱说,"今晚先吃肉。"
"对。先吃肉。"花如晦把酒碗举起来,"来,干一碗。活着回来,就是福气。"
五只碗碰在一起。
"活着就是福气。"王二柱重复了一句。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眯了眯眼。
活着。
从苍梧山的万毒血池里爬出来,活着。
从断魂崖的锤子底下躲过来,活着。
从地牢的通风口挤出来,活着。
活着真好。
能喝酒。能吃肉。能听见蝉叫。能闻见苞米叶子的味道。
能给人看病。
……
第二天一早,王二柱开了卫生所的门。
夹板拆了,胳膊还僵着,但能抬了。他穿上白大褂——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诊桌后面,把脉枕摆好,药柜上的抽屉擦干净,把常用的几味药——甘草、黄芪、当归、川芎——各抓了一把,放在手边。
八点多,老刘头来了。
七十多岁,驼背,咳嗽,手里攥着个手巾捂嘴,咳一声,手巾上带点血丝。
"二柱大夫……你可回来了……"老刘头坐在诊凳上,喘着粗气,"老子咳了半个月,吃了三副药,不管用。"
王二柱搭上脉。
脉浮数,右寸尤甚。舌苔黄腻。
"肺热。"他收回手,"上次开的什么方?"
"不知道。周二婶给抓的。她说你不在,她照着方子配的。"
王二柱叹了口气。
周二婶懂点草药,但配药不严谨,剂量经常出错。
"方子我改一下。加石膏、知母、黄芩。去半夏,换贝母。你回去先吃三副,不好再来。"
他提笔写方子,左手写——右手还不太利索。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老刘头拿着方子走了。
接着是周二婶,扶着腰进来的,脸上皱得像核桃。
"二柱啊……你可算回来了……我这腰……"
然后是村东头的王寡妇,带着她儿子,六岁,发烧三天了,脸烧得通红。
然后是村长,高血压,来拿降压药。
然后是……
一上午看了十七个。
王二柱的右手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慢慢灵活了。写方子、抓药、包药包,一套流程走下来,跟以前一样。
中午,夏雨荷端着饭进来。
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几根青菜。
"吃吧。"她把碗放在诊桌上,"你一上午没起来。"
王二柱拿起筷子。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鸡蛋是土鸡蛋,黄儿红。青菜是院子里种的,现拔的。
他吃了一口,烫的,但香。
"雨荷。"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我。"他低头吃面,"在苍梧山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夏雨荷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吃面。
"你死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自己说的。"
"嗯。"
"说了就得算。"
王二柱笑了。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
"下午还有几个?"
"六个。"夏雨荷收拾碗筷,"老张家的小子摔了腿,赵家媳妇怀孕了要号脉,还有——"
"知道了。"王二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走,看病。"
他穿上白大褂,推开卫生所的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诊桌上的脉枕上。
外面有人在喊——
"二柱大夫!二柱大夫在不在?我家老头子又犯病了!"
王二柱走出去。
院子里的药圃该除了。苞米地该浇水了。卫生所的门该修了。
日子在过。
他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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