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下山
王二柱在苍梧山脚下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那口气。
不是累——是万毒血池的残余毒性在骨头缝里钻。解药扛住了大部分,但皮肤底下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人拿烟头烫。柳叶媚给他又灌了一瓶解毒散,苦得他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走吧。"他撑着地坐起来,两条胳膊还是僵的,但能动了,"天黑前得赶到柳河镇。"
"你走得了?"柳叶媚看着他。
"走不了也得走。韩天阔还在那儿,毒娘子随时可能反悔。"
三个人互相搀着下了山。韩天阔没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那孙子被塞了布、绑了绳、扔在井台上,赵铁塔临走前还踹了他两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也跑不掉。
……
柳河镇的悦来客栈还是那间柴房改的通铺。
伙计看见他们三个的模样——一个胳膊绑着夹板,一个左手缠着布条,一个灰头土脸拎着药箱——愣了三秒,啥也没问,默默加了床被子。
王二柱躺下来,让柳叶媚重新给他接骨。
"忍着。"
"你上次也这么说——"
"咔"一声。
王二柱的眼前炸了一片白光,牙咬得咯吱响,硬是没喊出声。
"接上了。"柳叶媚拿布条又缠了一圈,"但这回真得养。再折腾,骨头长歪了别怪我。"
"养。"他闭着眼,"在镇上歇两天,等胳膊能抬了再回青竹村。"
夏雨荷坐在床边,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上的灰。擦到脖子的时候,手指停了——
"这是什么?"
王二柱低头。脖子上有一块红印,指印形状的,毒娘子掐的,还没消。
"没事。"
"这叫没事?"夏雨荷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她掐的?"
"嗯。"
夏雨荷的手缩回来了。她看着那块红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差点杀了你。"
"但她没杀。"
"下次就不一定了。"
"没有下次。"王二柱睁开眼,"账本对上了,总账在毒娘子手里,韩天阔被关着。五毒门内乱,短期翻不了身。青竹村安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心里清楚——安全是暂时的。毒娘子不是善茬,今天放他走是因为他活着出了万毒血池,她心里那点变态的"欣赏"在作祟。等这股劲儿过了,该追杀还是追杀。
但至少现在——能喘口气。
……
第二天一早,王二柱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伙计的敲门——是那种有节奏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他睁开眼,柳叶媚已经坐起来了,手按在短刀上。
"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花如晦。"
王二柱猛地坐起来,牵动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开门。"
夏雨荷跳下床去开门。
花如晦站在门口。
山羊胡还在,但比上次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那刀伤还没好利索。他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看见王二柱,点了点头。
"活着。"
"你呢?你不是重伤——"
"死不了。"花如晦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木棍往地上一靠,"白莲堂的人找回来了,六个,剩六个。死的四个,追出去被五毒门的人截了。"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四个。又死了四个。
"青竹村呢?"
"没事。牛拦山守着,没人敢动。"花如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钟会长来的信。让你看完再说话。"
王二柱拆开信。
信是钟无期亲笔写的,字很稳,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二柱贤侄亲启:韩天阔假供词一事已查明,系五毒门内鬼伪造,医宗会内部亦有渗透,现已清理七人。青竹村暗桩账本之事,本座已知晓,十七户人家暂不追究,待五毒门彻底覆灭后一并了结。你客卿之位不动,卫生所直管如旧。另——药王谷孙不二已遣人联络,南北联手,共剿五毒。此事宜速不宜迟。你伤愈后速回省城,本座有要事相商。——钟无期"
王二柱看完,把信折好。
"南北联手。"
"对。"花如晦点了点头,"药王谷出人,医宗会出钱,两家合起来端五毒门。钟会长说了,你是穿针引线的人——青竹村的账本、药王谷的关系、五毒门内部的情报,全在你手里。没你,这事儿办不成。"
"我?"
"你。"花如晦看着他,"你以为毒娘子为什么放你走?不是欣赏你——是她知道,杀你不如留着你。留着你,医宗会和药王谷就会动。动了,她才有机会一网打尽。"
王二柱的脊背一阵发凉。
毒娘子的棋。
她不是放了他——是把他当饵。
放他回去,医宗会和药王谷必然会动,南北联手剿五毒,大张旗鼓,正好给她一个机会——把所有人引到苍梧山,一锅端。
"这女人……"柳叶媚骂了一句。
"那怎么办?"夏雨荷问。
"去省城。"王二柱说,"见钟会长。把情况说清楚——毒娘子的算盘、韩天阔的内鬼、总账在毒娘子手里、万毒血的事。让钟无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剿匪,是生死局。"
"你这胳膊——"
"能骑马。"王二柱撑着坐直了,"花堂主,你能走吗?"
"老子爬也爬到省城。"花如晦咧了咧嘴,扯动伤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
三天后,四个人到了省城。
省城比青竹村大了百倍不止,青石板路,两边商铺林立,吆喝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王二柱骑在马上,胳膊绑着夹板,胸口缠着布,像个木乃伊似的进了城。
医宗会总坛在城西,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医宗总坛"四个鎏金大字。
门口的守卫认识花如晦,看见他拄着木棍、脸色蜡黄的样子,愣了一下。
"花堂主——"
"钟会长在不在?"
"在。正在正厅议事。"
"带路。"
守卫领着四个人穿过前院、中院,到了正厅门口。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钟无期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青色长袍,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左边坐着一个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绸缎褂子——是刘三胖,医宗会财务堂堂主。右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跟花如晦的胡子有一拼——是刑堂新任代堂主,姓方,叫方铁山。
钟无期看见他们进来,核桃不转了。
"来了。"
王二柱走进去,抱拳行礼。
"钟会长。"
"站都站不稳还行礼。"钟无期放下核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花如晦的信我看了。你比信上写的还惨。"
"死不了。"
钟无期笑了。
"你这句'死不了',花如晦在信里写了三遍。"
他转身回到主位,示意他们坐下。
王二柱坐在椅子上,把苍梧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黑松林南香主、断魂崖赵铁塔、万毒血池、假总账、韩天阔在地牢、毒娘子的算盘。
说完,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钟无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意思是——毒娘子放你回来,是故意的。她要引我们出兵,在苍梧山设伏。"
"是。"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王二柱说,"但你想——她拿到《五毒真经》全本,炼了万毒血,坐了左使的位置。她现在缺什么?缺人。五毒门被我们打散了两次,少门主跑了,南香主死了,内鬼一堆。她需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重建势力。怎么聚?打仗。我们打过去,她就有理由召集旧部、设伏、反杀。"
钟无期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看向方铁山。
"刑堂查得怎么样?"
方铁山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会长,医宗会内部渗透七人,已全部拿下。其中三人招了——五毒门在总坛安插暗桩,最早可追溯到十二年前。韩天阔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顿了一下,"供词里提到一个名字,会长可能不想听。"
"说。"
"孙不二。"
钟无期的手指停了。
"药王谷?"
"供词说,药王谷跟五毒门有秘密往来。不是孙不二本人——是他的师弟,药王谷三当家,姓陆,叫陆千机。他跟五毒门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帮五毒门炼毒。"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陆千机。
药王谷的三当家,他没见过。但孙不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孙前辈知道这事吗?"他问。
"不知道。"方铁山摇头,"我们问过孙不二,他说陆千机三年前就跟他翻了脸,原因是陆千机私自拿药王谷的药材去卖,被他发现了,赶了出去。后来陆千机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去了五毒门。"王二柱的声音沉了,"投了毒娘子。"
钟无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
"南北联手,药王谷出人——如果药王谷里有五毒门的暗桩,这仗怎么打?"
没人说话。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核桃滚在桌上的声音。
王二柱看着钟无期的背影。
五十出头的人,背挺得笔直,青袍一丝不苟。但王二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疤,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烫的。
"钟会长。"他开口了。
"嗯?"
"你信我吗?"
钟无期转过身。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信我——让我去药王谷。我去查陆千机的事。孙前辈不知道,但陆千机在药王谷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我去找证据,找到了,药王谷清干净了,再谈南北联手。"
钟无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两条胳膊都裂了,胸口还没好,去了药王谷又能干什么?"
"查账。"王二柱说,"我是大夫,也是账房。孙瘸子的账本我能看懂,陆千机的账本我也能看懂。药材进出、银两往来、人员变动——账本不会撒谎。"
钟无期走回主位,坐下来。
他拿起核桃,转了两圈。
"好。"
一个字。
"花如晦养伤。刘三胖拨银子。方铁山配合你查人。你去药王谷,查清楚陆千机的事,一个月内给我回话。"
"一个月。"
"一个月。"钟无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沉,"二柱,你是个好大夫。但你做的事,已经不是大夫该做的了。"
"我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没人做。"
钟无期又笑了。
这次笑得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
王二柱站起来,抱拳。
"一个月后,给你回话。"
他转身往外走。
夏雨荷和柳叶媚跟在后面。
花如晦坐在椅子上,拄着木棍,看着他的背影。
"二柱。"
王二柱停下来,回头。
"活着回来。老子还欠你一顿酒。"
"欠着。"王二柱咧嘴笑了,"回来连本带利一起还。"
他走出正厅。
省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晃眼。
一个月。
药王谷。
陆千机。
五毒门的暗桩到底扎了多深——他得把根刨出来。
王二柱摸了摸领口那根"追魂"针,凉丝丝的。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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