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织席贩履，那又如何

辰时刚过，刘备和关羽在洛阳西南官道上疾驰。

远远的从官道高处俯瞰，三百亩核心工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流民营棚、粥棚和堆料场又向四面铺出去老远。

土坯墙已经垒了半人高，木架子搭得歪歪扭扭。流民们赤着上身，在初夏的日头下搬运石料、泥和夯土。

工地四周都有虎贲兵卒持矛巡逻。

四角各竖一面旗，上书“天上人间”四个大字。

刘备望着旗子上面的字，昨夜压在胸口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可他很快又看见粥棚上方不断升起的炊烟，也看见几个孩子捧着空陶碗守在灶边。

眼中的那点冷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关羽勒住缰绳，丹凤眼扫过全场。

“管理的倒还可以，没有乱象。”

刘备没接话。

两人骑到近处，刘备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兵卒，又从怀中取出刘策交付的手令。

“刘备奉旨督管工地，你叫什么？”

旁边一兵卒双手接过手令，仔细验看上面的印记，又打量了一眼刘备。

一身粗布短褐，脚踩草履，腰间只系着一条半旧锦带，看不出半点官气。

“属下虎贲什长赵六。”

“赵六，先带我去粮仓看看。”

赵六应诺在前面领路。

刘备边走边观察。

这些流民虽然瘦，但眼中还有生气。每天两顿糙米饭，再加上军法约束，确实没有大规模骚乱的迹象。

但是细看之下，工地确实有不少问题。

流民里虽然青壮占了大半，但老弱妇孺也混在各支劳作队伍里。

派活的工匠只顾催促进度，老人拖着石料，妇人抱着沉重的土坯，孩童也在木架下面来回奔走。

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蹲在墙根喘气，脸色灰败。

刘备走到一处墙根，蹲下身子，看着那几个老人。

“老人家，哪里来的？”

最近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见来人不像兵卒，壮着胆子答了一句。

“河……河内。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一路逃到洛阳。”

“家里还有人吗？”

老者摇头，不说话了。

刘备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半旧褐衣，搭在老者肩上。

他卷起袖子，弯腰从地上搬起一筐土坯扛在肩头，朝最近的砌墙点走去。

关羽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单手提起两筐土坯跟了上去。

周围的流民全愣住了。

这两个骑马来的人，不是新派来的监工头子吗？监工不是应该拿鞭子站在高处骂人吗？

刘备扛着土坯走了两趟，额头渗出汗来。他把土坯码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赵六道：

“传我的令。从今日起，老弱妇孺另行编队。”

“老人做筛沙、编草绳的轻活。妇人中有力气的搬轻料，其余人去伙房和缝补处帮忙。尚未成丁的孩子不得搬石上架，由老人照看。”

赵六张了张嘴：“可是……锦衣卫定的规矩是所有人统一编组……”

“现在工地是我负责，按我说的做。”刘备语气平静，“每天粮食份量不变，做工内容按力气来分。谁也不得闲着，但是谁也不得往死里用。”

赵六咽了口唾沫，抱拳领命。

刘备这才让赵六继续领路，将几处粮仓、灶房和取水沟全都巡视了一遍。

各处粮仓封条完整，灶房也在照常起火。

刘备心里对工地情况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午间放饭时，刘备端着和流民一样的糙米饭，蹲在地上吃。

有胆大的汉子凑过来搭话。

“刘管事，你是宫里派来的官？”

刘备嚼着糙米饭，笑着回应。

“什么官。我如今不过一介白身，以前在涿郡织席贩履，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陛下不嫌我出身低，让我来给诸位当监工，我便不能让人饿死在眼前。”

那汉子愣住了。

一个织席贩履的来当十万人的监工？

刘备放下碗，抬头看着周围逐渐围拢的人群。

“诸位，我不瞒你们。”

“天子修这座宫殿，朝中骂声一片，说他劳民伤财。但你们扪心自问，进这工地之前，你们有饭吃吗？咱们的同乡饿死的还少吗？”

没人说话。

“一天两顿糙米饭，还管饱，虽然不发工钱，但也没人拿鞭子抽你们，说实话，我觉得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外面那些骂天子的人，他们有谁掏过一粒粮食给你们吃？”

刘备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管天子修这宫殿是为了什么，我只管一件事。那就是在我手底下干活的人，能够吃饱饭，不饿死，不累死。有力气的就多卖点力气，干不动的少干点，我不会把人往死里逼，但是谁也不能偷懒。活干完了，你们就各自谋生路。这阵子就当给自己挣口饭吃。”

他这番话说的质朴。

流民们也明白这个织席贩履的，是个仁德的，能够为他们着想的好官。

抱孩子的妇人把碗里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随后朝刘备福了一礼。

几个青壮互相看了看，也默默把手里的木碗放下，转身去干活了。

那个河内老者拢紧肩上的褐衣，举起饭碗说道：

“刘管事今早替俺搬过土坯，吃的也是这碗饭。俺信他。”

老者一开口，旁边几人跟着应声。

“俺也见着了。”

“刘管事是个好人，他把俺家小子从木架底下拽出来，还给俺们换了轻快活计。”

“俺们信他。”

“汉子们多使把力气，谁敢偷懒，俺第一个不答应。”

“走，干活去，这是天子给咱们的活路，谁敢把咱们饭碗砸了，俺要他的命。”

人群陆续散了。

刘备看着这些流民也是心下感慨，他们所求真的不多，只是吃饱而已，要求高吗？

略一沉吟，刘备嘱咐关羽：“二弟，挑选些青壮成立巡逻护卫队，有军旅经验的优先。流民太多，光靠这一两百虎贲和锦衣卫无法照顾周全，何况还得护卫粮仓。”

关羽知晓大哥意思，何况天子也交代过可以操练这些流民，并不算僭越，但他还是提醒了一下。

“大哥，成立巡逻护卫队，还是要提前禀告陛下，以免陛下生疑。”

刘备点头，“嗯，言之有理，你先去办吧。”

接着又对赵六说道，“之前是否对流民进行登记造册，取于我看。”

赵六拱手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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