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见过她
孟国梁画地图画到手抽筋，被乔景森一巴掌拍了后脑勺。
“睡。明天接着画。”
“等一下，最后一段。”
孟国梁趴在草垛上，炭条在木板边缘勾出一个圆圈，标了两个字：渡口。
“柳家庄往东南七里，有个废弃的摆渡码头。五三年发大水冲断了，后来没修。但枯水期河床能走人。”
乔景森看了一眼那个圆圈，没说话。
孟国梁把炭条别在耳朵上，翻了个身。
“万一有一天要跑，往那个方向跑。过了河就是隔壁县的地界，黑水大队的人管不着。”
牛棚里安静下来。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黑暗中只有干草被翻动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乔景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
“你画的这些，虞知青都知道？”
“她没让我画这张。”孟国梁闭着眼，“这张是我自己画的。”
“为什么？”
“跑了三十一年火车，最怕的不是翻车。是到了站，发现没有人接。”孟国梁翻了个身，背对着乔景森，“她迟早要走的。她走之前，我们得把路线给她，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
采石场旧工棚。
虞晚舟是后半夜去的。
王建国白天送的药和水，搪瓷缸空了，布包里的药粉少了一半。
门槛上多了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鸡骨头。
她蹲在门口看了两秒。
鸡骨头。
周延平靠偷鸡活了三年。
他把骨头留在门口，是告诉她，她吃过了，不是浪费。
间间在脑海里小声嘀咕：【主人，这人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要交代清楚。】
虞晚舟没理它，推开门。
工棚里弥漫着草药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延平缩在稻草堆的角落，裹着麻袋，听到门响整个人绷成了弓。
“是我。”
周延平松了半口气，但没完全放下来。
他的手还攥着一根从稻草里抽出的竹签，削尖了的那种。
虞晚舟把帆布包搁在地上，从里面摸出银针包和一竹筒水。
竹筒里兑了灵泉水，外面套着一层旧布，看着跟普通水壶没两样。
“把麻袋掀开，我给你扎针。”
周延平犹豫了一下，慢慢把麻袋片从肩膀上褪下来。
灶房里偷来的半截蜡烛被虞晚舟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上半身。
锁骨下方那道旧疤比上次看到的还要狰狞。
左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的已经发黑结痂，有的还在渗着黄水。
间间看了一眼生物扫描数据，奶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重：【主人，他的肝脏指标很差。长期被注射了至少三种以上的不明药物，肝脏代谢能力只剩正常人的三成。】
虞晚舟没接话，手指捻起第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你怕热？”
周延平摇头。
银针落下，刺入肩井穴。
木系异能化作一缕极细的绿丝，顺着针尖渗入经脉。
周延平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涔出一层细汗。
虞晚舟手上没停。
第二针，曲池。
第三针，内关。
三针落定，她左手按住周延平的脉搏，右手悬在他后背命门穴上方。
异能从掌心渗出，沿着脊柱缓缓下探，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摸排。
间间同步汇报：【脊椎骨髓内没有同位素残留。他跟你父亲的情况不一样，没有被植入追踪标记。但T5到T7节段的骨髓密度异常偏高，有大量药物结晶沉积。】
“什么药？”
【巴比妥和溴化钾的混合结晶体。这些东西沉在骨髓里，会持续释放微量成分进入血液。所以他就算断了外部注射，体内也一直在缓慢“自我给药”。浓度降到阈值以下，戒断反应就爆发。】
虞晚舟收回异能，把银针一根根取出。
“你体内的东西，我大概摸清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但能压住。”
周延平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火光映着他的脸，颧骨太高，眼窝太深，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你用的手法……”
他盯着虞晚舟收针的动作，“不是现在医学院教的。”
“我妈教的。”
“你妈是？”
虞晚舟看了他一眼，道：“苏叶清，或许你们更习惯叫她苏医生。”
周延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医生。”
周延平看着她的侧脸，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我见过她。”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虞晚舟没有催。
她把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包，手指很稳。
“六四年冬天。”
周延平说，“我被关进去第三个月。方德山给我注射了一种新药，说是镇定剂，但打完以后浑身发烫，骨头像被火烧。我疼得在铁笼里撞墙，撞了一夜，额头撞开了。”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一道白色旧疤。
“第二天早上，有个女人来了。穿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药箱。方德山叫她苏医生。”
虞晚舟的呼吸没变，但攥着针包的指节发白了。
“她给我缝了额头的伤口，上了药。走之前，她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三颗药丸。白色的，没有标记。”
“吃了以后呢？”
“烧退了。骨头不疼了。那三颗药比方德山的镇定剂管用十倍。”
周延平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后来她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方德山不在的时候。第二次来，她没带药。她带了一个本子。”
虞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本子？”
“很薄，牛皮纸封面。她让我记住一件事。”
周延平吞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她说，药房最里面那排柜子，从左数第三个，底板是活动的。她把东西藏在夹层里了。”
“什么东西？”
“她没说。只说如果有一天能出去，把东西交给一个姓虞的人。”
周延平停了一下，“她说那个姓虞的人会来找的。”
间间在脑海里炸了：【主人！药房！如果苏医生藏的是试验记录，那就是济世会的命门！】
虞晚舟压住间间的声音，盯着周延平。
“药房在哪？”
“地下。北山主体洞穴的东侧支线。从我那个裂隙进去，往左拐第二个岔道，走到底。”
他顿了顿。
“柜子的编号我记得。A区三排七号。”
虞晚舟把这串信息刻进脑子里。
A区三排七号。
底板活动夹层。
“第三次呢？”
周延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
“第三次，她没来。”
蜡烛的火苗缩成了一个豆粒大的光点。
“方德山说她被调走了。但我听到过铁门外面有人挣扎的声音。”
周延平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被拖着走的。”
虞晚舟站起身，把银针包塞进帆布包。
动作很稳。
“药够你撑三天。明天还会有人来给你送吃的和水。”
周延平抬头看她。
“你要去药房？”
“不急。”
“那地方有铁门，有锁，方德山走的时候可能破坏过。”
“我说了，不急。”
虞晚舟走到门口。
蜡烛只剩最后一截了，火光勉强够照亮她背对着他的轮廓。
“周延平。”
“嗯。”
“我妈让你记的那件事，你记了五年。”
周延平没说话。
“谢谢你。剩下的交给我。”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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