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花钱的最贵
天蒙蒙亮，虞晚舟已经在灶房蒸了一锅杂粮糊糊。
锅盖掀开的热气刚散，王建国就从偏房钻出来了。
头发立着，眼底发青，显然没怎么睡。
他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个布包。
“药和热水都备好了。”
他拍了拍布包，“乔老配的那副，昨晚我磨到半夜才全碾成粉。这玩意儿比碎石还硬。”
虞晚舟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钩藤和天麻碾得细碎，用两层油纸分开包着，附了一张乔景森的字条，写着煎服温度和时间。
她从帆布包暗兜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五钱酸枣仁，混在布包里一并塞了回去。
“这个也加进去，按乔老的方子来。”
王建国低头看了眼新加的纸包，没问哪来的。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虞晚舟的帆布包像个百宝箱，什么时候掏出什么都不奇怪。
“旧工棚那边，放门口就走，别进去。”虞晚舟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王建国提着东西出了院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人……危险吗？”
“他比村口的公鸡还怕人。”
王建国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快步朝采石场方向去了。
间间在脑海里翻了个白眼：【公鸡起码还敢啄人。】
虞晚舟没理它。
她端着一碗杂粮糊糊进了里屋。
虞崇信已经醒了，靠在炕头，手指正在搪瓷缸沿上有节奏地敲。
虞晚舟一听就知道老爷子这是有话要交代。
她把粥放在炕桌上，在炕沿坐下。
“虞二来信了。”
虞崇信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烟盒纸大小的薄片，递给她。
虞晚舟展开。
暗语只有一行：槐树镇往东南十四里，红星大队柳家庄，旧磨坊东墙，一棵树三片叶。
她的指尖停在“一棵树三片叶”五个字上。
第二个暗记。
方向一路往东南。
从槐树镇的废弃粮站，到红星大队的旧磨坊。
逃荒客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让孩子在墙上刻一幅画。
一棵树，三片叶子。
爸爸、妈妈、和姐姐。
虞晚舟把烟盒纸折好，揣进内兜。
“让虞二继续往东南查。”
她声音很平，“重点找村子里六零年前后收养过外来小孩的人家。”
虞崇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追问她的表情。
间间在空间里安静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主人，如果暗记一直有，就说明那个逃荒客……没有丢下你弟弟。】
虞晚舟没回答。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蹲在井口旁边。
磨盘严丝合缝地压着，昨晚抹的迟钝散已经干透，和石面融为一体。
一指宽的缝隙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间间自动调出夜间监控记录：【凌晨三点到五点，井下没有动静。那两个改造人的生命信号还在五十米深度，静止状态。要么在等命令，要么在睡觉。】
“继续盯。”
虞晚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去了村里。
……
上午的黑水大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又处处不一样。
封村通知贴出来第二天，村民们的焦虑已经十分明显了。
蓄水坑边排队打水的妇女多了，话少了。
柱子他妈在坑边搓衣服，搓着搓着就停下来，盯着北坡的竹筒水渠发呆。
翠花婶倒是精神头十足。
她蹲在大队部墙根下嗑南瓜子，看到虞晚舟走过来，一路小跑迎上去，嗓门压得比蚊子还细。
“虞知青！昨晚我家那口子起夜，看见村尾田埂上有手电光，晃了两下就灭了。”
虞晚舟手指微微一动。
田埂。
排水沟。
她昨晚把两个改造人埋在那里。
“几点？”
“后半夜，他说大概三四点。”
三四点。
改造人还在昏迷，不可能是他们。
有人在搜。
“手电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边。就大队部那个方向。”
翠花婶咬着南瓜子壳，“虞知青，你说会不会是李干事？那人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天黑了连茅房都不敢上。”
虞晚舟心里过了一遍。
李干事不是济世会的人，但他是个软骨头。
如果有人给他压力，他会照做。
“婶子，今天您帮我留意一件事。”
“你说。”
“看看李干事今天有没有见什么生人。”
“包在我身上！”
翠花婶拍着胸脯，揣着半兜南瓜子颠颠地走了。
间间在脑海里嘬着虚拟奶瓶：【主人，你这情报网铺得，翠花婶简直是六零年代的人肉摄像头。】
“不花钱的最贵。”
虞晚舟嘴角动了一下，“记得下次多给她带几块大白兔。”
……
采石场旧工棚。
王建国把布包和搪瓷缸放在门槛上，站了两秒，抬手想敲门，又缩回来。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不像野兽，是人的咳嗽。
带着痰音和虚弱。
王建国的手攥了又松。
他想起虞晚舟的话，他比村口的公鸡还怕人。
“东西放门口了。”他冲着门板说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门栓被拉开的声响。
他没回头。
但余光里瞥见了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青筋暴突，指甲劈裂。
但拿搪瓷缸的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碎了。
王建国加快脚步，走到采石场平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蹲在石台上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虞晚舟塞给他的煮鸡蛋。
剥了壳，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酸。
可能是想到那只手。
也可能是想到那个人，在黑暗里不知道关了多少年，伸手拿一杯热水的时候，还怕碰碎了。
……
牛棚。
孟国梁趴在草垛上，用炭条在一块木板背面画地图。
不是虞晚舟让他画的那张从村子到县城的备用路线。
是另一张。
从黑水大队往南，翻过两道山梁，到红星大队的路线。
乔景森在旁边炮制天麻，闻到炭条的味道，抬了抬眼皮。
“又画？”
“不画就忘了。”
孟国梁吹掉木板上的碎屑，“我跑了三十一年火车，全国的路线我基本都记得，特别是粤省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但是山路不一样，山路没有铁轨，得靠脚底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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