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干净的

石头带着七八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镐，跟在虞晚舟后头往北坡走。

队伍里没人说话。

井水被下了毒这事，比塌了半个天还吓人。

全村老小喝的同一口井，吐的吐，拉的拉，刘老三家三丫头今早连床都下不了了。

柱子走在队尾，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方向。

“爹，刘叔家三丫头……”

“闭嘴，走路。”石头嗓音沉。

虞晚舟走在最前面，脚踩枯叶，没有声响。

空间里，间间正举着光屏，小短腿晃来晃去。

【主人，前方六百米，岩层断裂带的渗水点就在那片青苔石壁后面。水质我提前扫过了，干净得很，比村口那井水强八条街。】

虞晚舟没应声，拨开一丛枯死的芭茅。

间间又蹦出来，【哦对了，你今天出门前往帆布包暗兜里塞的那两个竹筒，是灵泉水兑的吧？给三丫头喝的？】

“嗯。”

【你嘴上说不管闲事，身体倒挺诚实的。】

虞晚舟没理它。

半山腰的地形陡然收窄。

一面是青灰色的石壁，石缝里长满了墨绿的苔藓。

另一面是倾斜的碎石坡，底下是枯草丛。

虞晚舟停下脚步，抬手。

身后的队伍齐刷刷站住。

她蹲下来，手指摸上石壁底部一条湿漉漉的暗缝。

水渗出来，沿着苔藓往下淌，细细一道，汇到脚下的碎石缝里就没了踪影。

“就这儿。”

虞晚舟直起身，“顺着这条缝往下挖，底下有暗溪。石头叔，你带人沿石壁根凿一条半尺宽的引水槽，把水引到外面来。柱子，去砍几根手臂粗的竹子，劈成两半当水管，一节一节接上，能把水引到山脚。”

石头放下锄头，蹲下摸了摸那条湿缝。

水冰凉，没有异味。

“行。”

石头站起来，冲身后吆喝，“都愣着干啥！两个人凿石壁，两个人去砍竹子，其余的清路！”

锄镐落下，碎石飞溅。

虞晚舟退到一旁，背靠一棵枯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嚼着。

实际上，她刚才已经用木系异能，在石壁内部悄悄把根系结构松动了一层。

壮劳力的锄头凿上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凿穿。

否则纯靠人力挖这种石灰岩，挖到天黑也未必出水。

间间在脑海里翻了个白眼。

【每次都是你提前开挂，功劳算别人的，亏不亏？】

“不亏。”

虞晚舟咬碎一粒黄豆，“他们出了力，水是他们挖出来的。谁也没话说。”

【行吧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间间撇嘴，忽然“叮”了一声，【主人，王建国那边有动静。】

“说。”

【他把竹筒送去刘老三家了。三丫头喝了大半筒水，目前心率在回升。不过他出门的时候被刘老三他婆娘拦住了，那女人哭着要磕头，王建国被吓得手足无措，正在门口搓手。】

虞晚舟嘴角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

石头屋。

虞崇信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纸。

信是虞大托人带进来的，用暗语写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放进了盒子里。

信上只有两件事。

第一，虞大和虞二已经到了邻县，正在沿当年逃荒客可能走过的路线排查。

暂时没有找到明川的下落，但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发现了一块用指甲刻在墙砖上的“川”字。

第二，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陆长宁亲自过问了粤北的事。

虞崇信闭上眼。

陆长宁。

四十年前，他跟陆长宁在一个战壕里啃过冻馒头，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眨眼。

后来他退伍回家继承家产负责搞经济，他留守，继续保家卫国。

再后来，他被下了十年的慢性毒，一直昏迷，孙子被拐，儿子儿媳失踪，家族被蛀空。

而陆家的长孙，正在粤北的泥坑里，替国家清理垃圾。

老人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明川……”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孙子被人抱走的时候才五岁。

今年该十五了。

活着吗？

还记得自己姓虞吗？

门被推开，王建国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虞爷爷，吃饭了。”

虞崇信收回思绪，接过碗。

“三丫头怎么样了？”

王建国搓了搓手，脸上还带着点窘迫和不知所措的红：“喝了水，不吐了。她……她娘非要给我磕头，我哪受得起这个。”

虞崇信看了他一眼。

“受不起就多练两招，多学点东西，下回自己能护住人，就受得起了。”

王建国一愣，旋即点头，把后背挺直了一些。

……

北坡。

凿了不到半个时辰，石壁底部“哗啦”一声裂开，一股清澈的水流涌了出来。

“出水了！”柱子嗷了一嗓子。

几个汉子扔下锄头就凑过去，捧起水就要往嘴里灌。

“等等。”

虞晚舟走过来，从帆布包暗兜里摸出一截柳树皮，扔进水里。

全场安静。

所有人盯着那截柳树皮，大气不敢喘。

一分钟。

柳树皮颜色没变。

虞晚舟把柳树皮捞出来，递给石头。

“干净的。”

石头接过柳树皮看了看，攥在手里，眼眶发红，咬着旱烟杆没吭声。

柱子第一个捧水喝了一大口，抹着嘴大喊：“甜的！比村里那口井甜十倍！”

几个汉子再忍不住了，呼啦一下全趴在水边。

虞晚舟退后两步，从帆布包里掏出干粮啃着。

间间在脑海里拍着小巴掌。

【好耶！今天的功德＋1！主人你看他们笑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虞晚舟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水流涌出的那个裂口边缘。

石壁内侧，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刮痕。

不是锄头留下的。

是金属工具，很可能是手术刀，刮过石面留下的。

很新。

虞晚舟抬手摸了摸那道刮痕，指腹感受到石粉的细腻质感。不超过三天。

有人比她更早知道这条暗溪的位置。

而且来过。

她没有声张。手指从刮痕上移开，自然地拍了拍石壁上的碎屑。

意识沉入空间。

“间间，以这个刮痕为中心，扫描方圆五十米。”

间间的嬉皮笑脸瞬间收起，小胖手飞快地划动光屏。

三秒后。

【主人。】

间间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游四十七米处的苔藓层下面，检测到一个被掩埋的玻璃安瓿瓶碎片。残留物成分正在分析……】

停顿。

【分析完了。】

间间把数据放大，投在虞晚舟眼前。

【碎片上残留的药液，跟枯井里那只怪物身上的气味成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虞晚舟嚼干粮的动作停了。

方医生。

那个从高墙院子逃走的、至今未被抓获的方医生。

他不仅知道这条暗溪，他还在上游动过手脚。

只不过……

虞晚舟抬头，看向上游方向被茂密枯枝遮挡的山壁。

只不过安瓿瓶碎了，药液没能成功投入水源。

是意外，还是有人阻止了他？

北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腥味。

她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咬了一口干粮。

身后，柱子正带人将劈好的竹筒一节节接起来，浑然不知脚下的暗流里，曾经离一场更大的灾难只有一步之遥。

间间的奶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紧张。

【主人，安瓿瓶的碎裂方式不像是摔碎的。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是被人故意捏碎的。】

被人故意捏碎。

药没有投进去。

不是方医生失手，是有第三个人，在方医生动手之前，毁掉了他的东西。

虞晚舟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这座山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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