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虞家女，是变数（大章）
石头屋。
傍晚时分，虞晚舟蹲在灶台前，往锅里下了一大把自己晒的红薯粉条。
野猪骨头吊的汤底翻滚，浓白的油花在锅面打转。
王建国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粗碗口的木桩齐齐裂成两半。
半个月的苦练，他的臂力和准头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长进。
“王大哥。”
虞晚舟头也不抬，“明天跟我进山一趟。”
“又打猎？”
“不是。采药。”
虞晚舟用筷子搅了搅锅底，“乔老写了几个方子，有几味药北坡才有。趁天没太冷，还能进山，就想多囤点。”
王建国放下斧头，擦了把汗：“行，我把急救箱背上。”
柴房里，乔景森正就着油灯，在一张草纸上写药方。
他写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笔画一丝不苟。
孟国梁盘腿坐在对面，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
“老乔。”
“嗯？”
“那个丫头，她要是早生二十年，能当得了一个团的参谋长。”
乔景森笔尖一顿，没说话。
门外传来虞晚舟的声音：“吃饭了。”
孟国梁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暮色中端着两碗热汤从灶房走来的女知青。
西北风刮得院里的枯树枝嘎吱作响。
虞晚舟将碗递过来。
粉条汤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孟国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滚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没道谢。
只是把碗端得更稳了一些。
……
入夜。
虞晚舟照例坐在炕上，意识沉入空间。
间间抱着一块光屏飘过来，小胖脸上难得严肃。
【主人，有个事。】
“说。”
【那个跑了的刘建业，县武装部副科长，他的信号往南走了。方向是省界。】
间间调出扫描图，一个微弱的红点正沿着山脊线缓慢移动，【更重要的是，他随身带着一台苏式短波电台。十分钟前，他发了一段加密信号。我截了一半。】
“解出来了？”
【只解了前四个字。】
间间吞了口虚拟口水，把四个字放大投在光屏中央。
【渊底，未死。】
虞晚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渊底。
父亲被囚禁的地方。
刘建业在跑路途中，向济世会发了这条消息。
这意味着，假先生已经知道了渊底的人被救走。
他会怎么做？
间间还在滚动数据，忽然“叮”了一声。
【主人！信号后半段解出来了！】
光屏上，又多了六个字。
古医空间内，灵泉池水汽氤氲。
间间抱着虚拟光屏，小胖手在上面飞快划动。
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那段被截获的加密短波终于显露出完整的面貌。
光屏中央，六个血红的大字跳了出来。
【虞家女，是变数】
虞晚舟端着搪瓷杯的手微顿。
水面晃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刘建业这老狐狸，逃命的时候脑子倒转得快。”
虞晚舟喝了一口灵泉水，声音发冷，“他猜到断头崖截人的是我了。”
【主人！这电报发给那个假先生，他肯定要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间间在半空中急得直跺脚，红肚兜跟着一晃一晃，【他要是派大批杀手来，咱们这石头屋可就成靶子了！】
“靶子？他派来的人还少吗？”
虞晚舟放下杯子，眼底凝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就看他的刀够不够硬。来一个，我埋一个。来一双，我凑一双。”
她不怕暴露。
从她踏进清元县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一直藏在暗处。
既然济世会把她当变数，她就彻底把这盘棋掀翻。
意识退出空间。
窗外，天刚蒙蒙亮。
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雨水，打在破旧的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虞晚舟推开里屋的门。
灶房里，王建国正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光映着他满是冻疮的手。
“王大哥。”
虞晚舟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个灰布包，放在灶台上，“去后院柴房。”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
“让乔老和孟老换上布包里的旧棉衣。里面我抹了点泥灰。”
虞晚舟语速极快，“带他们从后山绕出去，走两里地，从村口大路进村。”
王建国愣住：“这大冷天的，两位老爷子身上还有伤……”
“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虞晚舟打断他，“做戏做全套。就说武装部的人半夜车抛锚，他们趁看守去修车，摸黑跑了。山路黑，摔了一身泥。咬死这一句，谁问都别改口。”
王建国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要给两位老人过明路，彻底洗脱他们被“神秘人”救走的嫌疑。
“我懂了。这就去办。”
王建国抓起布包，转身出了后门。
半小时后。
黑水村外一公里的土坡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枯树林后。
陆骁年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冻得邦硬的黄土上。
他没戴帽子，任由寒风刮过冷硬的眉眼。
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视线越过光秃秃的树冠，直直定在村尾的方向。
那里，一道青灰色的炊烟正顶着风雨，笔直地升上天空。
陈正阳从副驾驶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老贺，炊烟在。那俩老头命真大。”
陆骁年拿出火柴，擦亮。
火苗在风中跳跃，点燃了烟头。
“不是命大。”
他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沉，“是有人替他们挡了阎王爷的道。”
他太清楚武装部那帮人的手段。
半夜带走，绝无活口。
现在炊烟正常升起，证明石头屋里的人没乱，更证明昨天半夜，有人在县武装部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人抢了回来。
除了那个拿着柴刀、下黑手连眼睛都不眨的女人，他想不出第二个。
“刘建业那边有消息吗？”陆骁年转身靠在车门上。
“信号断在省界线。他带了便携电台，发了密电。”
陈正阳递过一份记录单，“截获的波段很短，破译科还在解。”
“不用解了。”
陆骁年将烟头扔在地上，军靴碾灭，“他告诉上面，黑水村有鬼。”
陆骁年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上车：“走，去红旗大队。这边的水，她替我们搅浑了，我们去端另一个窝。”
吉普车引擎轰鸣，调头驶向风雨深处。
上午九点。
黑水大队晒谷场。
乔景森和孟国梁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村口。
两人身上的旧棉袄沾满了冻结的泥浆，头发凌乱，乔老的裤腿上还渗着血丝。
村民们瞬间围了上去。
“乔老头！你们怎么回来了？武装部的人呢？”翠花婶端着个空簸箕，瞪大了眼睛。
孟国梁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声音嘶哑：“车……车坏在黑瞎子沟了。那几个人下车修车，我们俩老骨头趁天黑，滚下山坡跑的……”
“哎哟，命真大啊！”
“那黑瞎子沟可是有狼的！”
人群议论纷纷。
石头扛着锄头走过来，大声驱散人群：“行了行了！大冷天的聚着干啥！人活着回来就行，赶紧回牛棚歇着！柱子，去拿点柴火给他们送去！”
不远处，虞晚舟背着个空竹筐，从大队部走出来。
她连看都没看晒谷场一眼，径直朝石头屋走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乔老和孟老很快被送回了牛棚。
“乔老头，这柴是虞知青让送的。肉是你们的。”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两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
乔景森看着油纸包，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拿着。”
石头压低声音，“大伙儿心里有本账。我们能有肉吃，全靠你们，有你们，是我们黑水大队的福气。以后村里有个头疼脑热，还得指望您开方子。”
以前他们这没有知青，也没有下放人员，只听说别的大队说下放人员都是坏分子，知青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可今年他们这不仅来了知青，也来了下放人员。
可哪有像别的大队的人说的那样。
虞知青虽然带着两个人拖油瓶，可她力气是真的大啊。
还有这两个下放人员，哪里坏了，这不还帮他们配药放倒了那么多头野猪，还帮他们去采药增加营收。
这才是真正的来给他们添砖加瓦的优秀同志啊。
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反正既然来了他们村，以后就是他们村的人，谁也不能像陈大水那样，欺负人，搞那些七七八八的。
孟国梁靠在草垛上，知道这些村民都是好心的，开口：“替我们谢谢大伙儿。也谢谢虞知青。”
石头点头，转身出门。
冷风卷着细雨砸在木门上。
屋内却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暖意。
北山外围，枯木林。
虞晚舟背着竹筐，脚踩过泥地。
她停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下，手伸进竹筐底部。
意念微动，一株巴掌大的野生紫灵芝凭空出现在筐底。
她顺手拨了些枯叶盖住。
意识沉入空间。
间间穿着红肚兜，盘腿坐在半空的光屏前，小胖手飞快敲击。
【主人，陆骁年带人进红旗大队了。】
间间汇报，【三辆吉普车，直接围了向阳坡。】
虞晚舟将一株寻常的防风扔进竹筐：“他去那做什么？”
【不知道。】
间间调出卫星视角的扫描图，【反正陈烈一家昨晚就撤了。向阳坡那个院子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
虞晚舟毫不意外。
陈烈是特异局的暗桩，身份既然已经暴露，绝不可能留在原地等死。
【不过，陆骁年的人在陈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东西。】
间间放大光屏，【一堆被烧焦的档案。像是陈烈他们故意留的。可惜被烧了。】
虞晚舟抽出柴刀，砍断挡路的荆棘。
“济世会的人动作比他快。”
【那是。先生既然知道你是个变数，肯定要清理痕迹。】
间间撇嘴，【主人，先生那边有新动作了。】
光屏画面一转。
一条连接省城和清元县的公路上，五辆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吉普车正全速疾驰。
【省卫生防疫站的车。】
间间调出截获的电波，【先生动用了白道关系。他们拿着省革委会的红头文件，名义是清查粤北山区的烈性传染病。】
虞晚舟动作一顿。
“目标是黑水大队？”
【对！而且文件上点名要查刚从沪市来的知青。说大城市来的人容易携带不明病菌，必须带回省城隔离审查。】
间间急得直转圈，【他们带了枪！穿白大褂的武装人员！】
虞晚舟收起柴刀。
先生这招阳谋，比暗杀更棘手。
披着国家防疫的外衣，拿着省里的红头文件。
谁敢阻拦，就是抗拒防疫，危害公共安全。
“把他们的行进路线标出来。”虞晚舟语气平静。
【已经标了！距离黑水大队还有五十公里，预计一个半小时后到达。】
虞晚舟退出空间。
她没有立刻回村，而是转身走向北山深处。
红旗大队，向阳坡。
陆骁年站在陈家后院的土坑边。军靴踩着冻土。
陈正阳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将地窖里未烧透的纸片残片夹进物证袋。
“老贺，这家人反侦察能力极强。走得非常干净。”
陈正阳直起身，“地窖里有焚烧炉，这几片是卡在炉底缝隙里没烧完的。”
陆骁年接过物证袋。
透明袋子里，焦黑的纸片上隐约可见几个铅印字。
“……17号……”
“……转移至黑水……”
陆骁年目光微凝。
17号。
三年前林长平失踪前发回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代号。
这是济世会最早的一批核心实验体，五岁被带入基地，存活率极低。
“黑水大队。”
陆骁年将物证袋递还给陈正阳，“所有线索最后都绕回了那个村子。”
一名通讯兵快步跑来，立正敬礼。
“报告营长！县局急电！省卫生防疫站派了一支特别行动组，半小时前强行接管了清元县医院的档案室。现在正全速开往黑水大队！”
陆骁年脸色骤变。
“防疫站？谁带的队？”
“带队的是省防疫站副站长，带了三十名武装保卫干事。手里有省革委会的绝密文件，点名要隔离审查黑水大队的沪市知青虞晚舟！”
陈正阳倒吸一口凉气：“老贺，这是济世会的反扑！他们明着抢人！”
陆骁年大步走向吉普车。
“上车！去黑水大队！”
吉普车引擎轰鸣，碾碎地上的黄泥，冲向村外土路。
陆骁年双手握着方向盘。
先生动用了省一级的行政力量。
这说明济世会在粤省的根基比预想的还要深。
虞晚舟能对付暗杀，能对付县武装部。
但面对省里派来的、全副武装且合法合规的“防疫组”，她绝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就是公然对抗国家机器。
她和她护着的那一家子，全得死。
黑水大队，村口。
五辆白色吉普车急刹停在晒谷场。
车门推开。
三十名穿着白大褂、腰间别着配枪的保卫干事迅速下车，将晒谷场拉起警戒线。
村民们惊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下头车。
他手里拿着一个盖着红章的文件袋。
李干事从大队部跑出来，满头大汗。
“同志，你们这是……”
“省卫生防疫站特别行动组。”
中年男人展开文件，声音冷硬，“接群众举报，黑水大队存在烈性传染病隐患。即刻起，全村封锁。”
李干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中年男人目光扫过人群，锁定站在人群后方的王建国。
“谁是沪市来的知青，虞晚舟？”
王建国握紧了拳头，没吭声。
石头扛着锄头往前走了一步：“虞知青进山了。你们找她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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