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签发的东西，你敢用？
中年男人扫过人群，目光落在石头身上。
“进山？”
他将文件袋夹在腋下，推了推金丝眼镜，“什么时候进的山？几点回来？接触过哪些人？都要登记。”
李干事赔着笑脸凑上去：“赵站长，您看这天寒地冻的，要不先进大队部坐坐，喝口热水。”
“不必。”
赵站长抬手打断，嗓音不高，却带着省城机关特有的冷硬语气，“省革委会的文件写得清楚，黑水大队近期出现不明症状的病例，与沪市传入的乙类疫区有关联。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对重点人员的隔离审查。”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格，上面盖着鲜红的省卫生防疫站公章。
“虞晚舟，女，十八岁，沪市户籍，今年五月由沪市知青办下派至黑水大队。”
赵站长逐字念完，收起表格，“此人是第一顺位隔离对象。”
翠花婶缩在人群后面，手指头绞着衣角，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
她往村尾方向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石头没动。
他两手握着锄把，脚底钉在地上。
“赵站长。”
石头开口，嗓音不卑不亢，“我们大队的人，大字不识几个，红头文件看不大懂。但有一样，虞知青来我们村好几个月了。要真从沪市带了传染病，我们全村早该躺倒了。”
赵站长抬眼看他。
石头接着说：“该查就查，该隔离就隔离。可人不在，总不能凭空抓吧？”
赵站长没接话。他身后的保卫干事已经散开，两人一组，往村尾方向走。
“不用找了。”
声音从晒谷场东侧传来。
虞晚舟背着空竹筐，从大队部后面的土坡上走下来。
筐里几把野蒜，几株不知名的草根，还有一小捆干柴。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声音沉闷。
赵站长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破旧的黑棉袄，裤腿扎着草绳，脸色蜡黄。
标准的乡下苦力相。
“虞晚舟？”
“是我。”虞晚舟将竹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站长走近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登记表递过去：“配合检查。按表格填写个人信息，然后跟我们回县城隔离。”
虞晚舟没接。
她看着那张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阴沉沉的天光底下，冷得跟田埂上的霜一样。
“赵站长，我有个问题。”
“讲。”
“您这份省革委会的文件，签发日期是哪天？”
赵站长眉头一皱，将文件袋里的红头文件翻到首页，扬了一下：“昨天。”
“昨天。”
虞晚舟点头，“那我再问一句。您说黑水大队出现了不明症状的病例，请问是哪一位社员？什么症状？哪个医疗单位上报的？”
赵站长嘴角微沉：“这是省里根据综合情报研判的结果，不需要向你解释。”
“综合情报。”
虞晚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晒谷场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向李干事。
“李干事，您是工作组的人，驻村这么久了。您见过谁发烧？谁长疹子？谁上吐下泻？”
李干事被点了名，脖子一缩，但他确实没见过。
“没……没有。”
虞晚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站长。
“没有病人，没有上报，没有县防疫站的初筛报告。省里隔着几百公里，昨天签发文件，今天就派三十个带枪的同志进村。赵站长，这效率，比我们村杀年猪还利索。”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站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虞晚舟同志，我劝你配合工作。抗拒防疫检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说不配合。”
虞晚舟语气平淡，“但我有权要求，查验你们的程序是否合规。”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是知青办盖了公章的下乡安置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虞晚舟的户籍信息、健康体检记录，以及“经沪市第三人民医院体检合格”的章。
“我下乡之前，做过全身体检。”
虞晚舟将纸举起来，面朝人群，“沪市三院的章，公社卫生所的接收章，都在上面。要查传染病，先查我的体检档案。档案没问题，凭什么带人走？”
赵站长伸手来拿那张纸。
虞晚舟收回手，将纸重新折好塞回内兜。
“想看原件，请出示省防疫站的调档函。没有调档函，这张纸不会离开我手。”
赵站长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他身后一名保卫干事上前半步，手搭在腰间。
空气像被绞紧的麻绳。
“赵站长。”
虞晚舟声音低了一度，只有两人能听见，“您那份文件上的签发人，是姓李还是姓刘？我猜是姓刘。”
赵站长瞳孔猛缩。
虞晚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县武装部副科长，刘建业。昨晚携带机密文件叛逃，目前是省委督办组的通缉对象。”
她往前靠了半步，嘴唇几乎没动。
“他签发的东西，您敢用？”
赵站长的脸在两秒之内变了三次颜色。
他不知道刘建业叛逃的消息。
或者说，给他下命令的人，刻意没告诉他。
虞晚舟退开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速：“赵站长，您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咱们可以一起去县公安局核实。省委督办组贺峥组长就在那儿。”
贺峥。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剁在赵站长的神经上。
省委督办组。那是能直接向省委常委汇报的人。
他一个防疫站的副站长，拿什么去碰？
沉默了整整十秒。
“……全体集合。”
赵站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先回县城，核实情况后再做安排。”
保卫干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收拢。
五辆白色吉普车的车门依次关上。引擎声渐远。
晒谷场上安静了很久。
翠花婶第一个打破沉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的个乖乖……”
石头看了虞晚舟一眼。
虞晚舟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筐，将散落的野蒜拢了拢，递了些给石头。
“石头叔，中午野蒜炒腊肉。”
石头愣了一下，咧嘴笑着接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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