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痛与惧
天还没亮透，崔府内院就炸了锅。
先是东厢的仆妇去叫崔旻起床，推门看见满桌的血，尖叫了一声瘫在地上。
然后是后厢房的随从发现崔彦的房门开着，人趴在桌上，后颈一个血洞。
消息一个传一个，很快整座内院都乱了。
崔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在书房看账册看到半夜，睡的比较晚，没有睡多少时辰，被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得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朝门外喊了一句：“什么事？大清早的！”
门外是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点抖：“老爷……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有什么事不能等我起来再说吗？”
崔宏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骂，“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大清早的闹什么——”
他推开房门，看见管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崔宏皱了皱眉：“怎么了？脸白成这样了？天塌下来了。”
管家还是害怕的说道：“老爷，你还是去看看吧。”。
崔宏不耐烦地推开他，自己往内院走。
他走过回廊，看见东厢房门口围了一堆人，仆从、护卫、厨子，密密麻麻站了一圈。
有人捂着脸不敢看，有人交头接耳。
崔宏的心里各咚一下，一种不祥预感迎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扒开人群。
有人看见他来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崔宏站在东厢第二间的门口，看见屋里的场景。
案上趴着一个人，后背朝上，后颈一个血洞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案上的账册被血洇湿了一大片，纸页黏在一起。
那是崔旻。
那是他的二儿子。
崔宏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走进去，脚步比方才慢了很多。
他走到案前，蹲下来，伸手把崔旻翻过来。
崔旻的脸是白的，眼睛没有闭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想说什么但没有来得及。
崔宏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一头受伤的老兽。
“旻儿……旻儿你醒醒……爹来了……你看看爹……”
他拍着崔旻的脸，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不要吓爹……你醒醒……爹以后不骂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你醒醒啊……”
他把崔旻抱得更紧，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有人低着头，有人在抹眼泪。
崔宏抱着崔旻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声音嘶哑地问了一句：“谁？谁干的？”
管家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还有……还有彦少爷……后厢房那间，也没了。”
崔宏愣了一下。
他像是没有听清管家的话，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彦少爷……也没了。后颈，一剑穿过去的。”
崔宏把崔旻轻轻放回案上，站起来。
他站在屋子里，看着东厢门口围着的人群，又转头朝后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想起了什么。
那天秦怀瑾离开崔府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像一把刀一样，从他脑子里劈了下来。
“崔家主，有空多陪陪你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崔宏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把案上的账册、笔墨、砚台全部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
他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仰头大喊：“秦怀瑾！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你让我没有儿子！你让我绝后！我要你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他喊完之后大口喘着气，转过身来看着管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城外。让血卫队进城。杀了秦怀瑾。”
管家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爷……血卫队进城，动静太大，到时候陛下那边会——”
“我不管！”崔宏打断他，声音比方才还响，“我儿子都没了，我还在乎李世民怎么想？我什么都不管了！你让他们进城！现在就去！”
“可是老爷——”
“你去不去？”崔宏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我崔宏做事需要你教吗！我儿子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管家只能无奈说道：“是。我马上去。”。
他知道先后死了两个儿子的老爷，已经接近疯狂，没有办法再劝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管家骑马出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沿着城南的官道一路往西，拐进一条山间小路，往那座无名荒山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多时辰，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的山道上停着好几辆马车，车旁站着十几个穿官服的人。
山脚下还围着一圈人，像是附近的猎户和樵夫，探头探脑地往山上看。
管家翻身下马，挤进人群。
他看见山道两旁的草地上有几滩暗褐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
他跟着官差往山谷里走，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
他走进山谷口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山谷里到处是尸体。
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靠着石壁，有的趴在谷底的碎石上，有的叠在一起。
黑衣黑甲，面罩散落在一旁，露出下面一张张扭曲的脸。
那些甲胄上全是剑痕和裂口，有的胸口被刺穿，有的喉咙被切开，有的连胳膊都断了。
地面上到处是断掉的刀剑、碎裂的盾牌和踩烂的弩箭。
山谷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五指形状，坑底和坑壁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坑边的泥土被压得结结实实，像是一整块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把下面的人连骨头带兵器一起碾进了地里。
管家站在谷口，震惊了。
那是崔家最精锐的近三百人的血卫队啊。
怎么可能？
二百九十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士，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部被杀？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碎裂的甲片，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旁边一个官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那官差问。
管家点了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管爷”。
官差说：“我们接到报官赶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了。全是尸体。我们清点了一下，一共二百九十一具。一个活口都没有。”
旁边另一个官差蹲在那个大坑旁边，用手比划着坑里的痕迹，嘴里念叨着：“这个坑……是怎么弄出来的？你看这五指的形状，跟人的手一模一样。可人的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而且这坑底的土都被压得跟石头一样硬。这得是多大的一巴掌拍下来，才能拍出这样的坑？”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官差走过来，看了一眼坑里的景象，摇了摇头：“别乱猜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查的。从收集衣服来看，衣领上锈了崔字，在装备上来看，应该是最近上头让注意点的崔家血卫队，二百九十一人的血卫队，一夜之间全被杀了，连一个活口都没有。这背后的人，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把尸体就地埋了，回去上报长安令。”
管家站在谷口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血卫队没了。
二百九十一人全没了。
秦怀瑾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到底是谁在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崔宏还在府里等着他带血卫队回去，他想起崔宏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他转身走出山谷，翻身上马，朝城里去了。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崔宏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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