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法令与杀机

长孙无忌到后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和李丽质在说话。

李丽质坐在矮榻对面，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像是刚说了什么让她自己都觉得后怕的事。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茶碗盖，半天没有揭开。他见长孙无忌进来，抬了抬手：“你来得正好。朕刚听丽质说了一件事，你听听。”

长孙无忌行了一礼，在旁边坐下来。

李世民把茶碗放下：“丽质说，秦怀瑾跟她讲了一件事，近亲结婚，后代出问题的可能比普通人高得多。什么夭折、残疾、天生痴傻，双份的坏种碰到一起就会出事。朕听着像是胡说，可又觉得不像。”

长孙无忌从袖中抽出那摞文书，双手递上去：“陛下，臣今天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李世民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眼，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把两页上的数字对照着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是查了长安府衙的人口档案？”

长孙无忌说：“各查了一千对夫妻。近亲结婚的一千对，生下来的孩子夭折的占两成二，有残疾或者智力有问题的占一成五，加起来接近四成。不是近亲结婚的一千对，夭折的占不到半成，有残疾或者智力有问题的不利三分。两相对比，差了将近四倍。”

李世民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下。

李丽质坐在旁边，脸色白了一层。她方才听秦怀瑾说的时候，虽然也信，但没有想到查出来的数字会是这样。四成。将近一半的孩子生下来就有问题。她看着案上那摞文书，想起了自己母后十六岁生的哥哥，想起宫里那些从来不往外说的、谁家生了不健全孩子便悄悄送走的事。

李世民忽然开口：“长孙无忌。”

“臣在。”

“你儿子长孙冲，以前朕是有意把丽质许给他的。”

长孙无忌低下头：“臣知道。”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好险。”

后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没有秦怀瑾，丽质就嫁给了长孙冲。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有四成的可能出问题。到时候生了个傻子，或者生了个身子骨弱的，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长孙家的嫡长子是个废人，长孙家还怎么撑下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后怕，“朕不敢想。”

长孙无忌跪了下去：“臣有罪。臣以前只想着亲上加亲是好事，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起来。这不怪你。天下人都这么做，朕以前也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既然查出来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大唐的人口本来就比隋朝少了很多。连年打仗，丁壮死了一大批，生了孩子夭折的又多，活下来的少。如果再让近亲结婚泛滥下去，生出来的孩子一代比一代弱，大唐还拿什么撑下去？”

他停了一步，转过身来看着长孙无忌：“这件事必须禁。不光是皇家，天下人都要禁。”

长孙无忌说：“陛下，这件事在朝堂上怕是会有波折。世家大族之间联姻是常态，堂表兄妹成亲的比比皆是。要是突然下旨禁止，他们必然反对。”

李世民说：“明天早朝，你把这份文书带上。数据摆在那里，谁反对，让他自己看。看完了再说。”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等群臣行礼完毕，直接开了口：“今日有一件事，朕要跟诸位爱卿商议。长孙无忌，你把查到的数据跟大家说说。”

长孙无忌出列，从袖中抽出那摞文书，当众念了一遍。

近亲结婚一千对夫妻，生子两千一百四十三个，夭折四百七十六，残疾或智力有问题三百二十一，合计有问题的孩子接近四成。非近亲结婚一千对夫妻，生子两千五百六十七个，夭折一百二十八，残疾或智力有问题七十三，合计不到一成。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可能吧？”

程咬金第一个出列，嗓门比谁都大：“长孙无忌，你这数据哪来的？靠不靠谱？”

长孙无忌说：“长安府衙近十年的人口档案，各查一千对。一本一本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对。数据就在这上面，谁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杜如晦接过话头：“臣斗胆问一句，近亲结婚和不是近亲结婚，对比明显。臣记得臣有一个远房亲戚，表兄妹成亲，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傻子，两个没活过三岁。当时只当他们家运气不好，现在看，不是运气的事。”

朝堂上议论声渐渐大了。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开始回想自己认识的近亲结婚的人家。

户部一个郎中出列：“臣的舅父娶了表妹，生了四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还是个药罐子。臣以前以为是命，今天才知道根子在这里。”

武官列中有人也跟着说了一句：“臣老家有个邻居，表兄妹成亲，连生了两个傻子。后来不敢生了，领养了一个。”

朝堂上越说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点头，有人脸色渐渐变了。

房玄龄出列：“陛下，臣以为，近亲结婚一事，危害深远，必须明令禁止。臣附议立法。”

长孙无忌接着说：“臣还有一条。女子未满十八岁不得成亲。”

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这次比方才更大。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嘀咕：“十八岁？那不是成老姑娘了？”

也有人问：“为什么？”

长孙无忌说：“女子身子骨还没长全就怀孕生子，伤的是自己的根。生得越早，伤得越深。十五六岁成亲的，能活到四十岁的有多少？能活到三十岁的又有多少？各家的夫人、夫人们的姐妹，早逝的还少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文官列中有人低下了头。

武官列里，程咬金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说呢！我有个堂姐，十五岁嫁人，生了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没活下来，她自己也去了，才二十四。以前只当是命不好。”

也有人开始算自己家的账，越算脸色越沉。

李世民看着朝堂上众人的反应，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了才开口：“近亲结婚的害处，数据在这里摆着。女子早嫁的害处，诸位心里也有数。这两件事，朕要立成法令，颁行天下。从今日起，表亲不得通婚。女子未满十八岁不得出嫁。有违者，依律惩处。”

崔宏出列了：“陛下，臣以为不妥。”

李世民看着他：“怎么不妥？”

崔宏说：“表亲联姻是古来有之的规矩，世家大族代代如此。突然禁止，恐动摇人心。况且女子十八岁出嫁，年纪偏大，民间未必愿意遵从。”

李世民还没开口，程咬金已经接话了：“崔宏，你家是不是表亲联姻的多？你怕以后不能亲上加亲，丢了你的姻亲网是不是？”

崔宏脸色一沉：“程将军，你——”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崔大人，数据在这里。你若是觉得数据不可信，可以自己去查。你若是觉得查出来的数据是真的，还要反对，那就请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句，你崔家愿意继续让子孙后代冒着四成的风险生傻子。你说了，陛下或许可以考虑。”

崔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对。

但朝堂上其他世家也有人站出来了。太原王氏的一个官员出列：“臣附议立法。既然近亲结婚的害处确实有，那该禁的。”

郑家那边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臣也附议。”

世家大族并不是铁板一块。有的家里死过孩子，有的家里有残疾人被捂在家里不往外说。真要说开了，各家都有自己的账。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反对，便拍板定案：“此事就这么定了。长孙无忌拟旨，明日颁行天下。”

散朝之后，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法令贴在长安城门口的时候，围了整整一条街的人。有人挤在前面看那榜文，有人站在后面听旁边的人念。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声音发哑：“我娶了我表妹，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是傻子，一个没活过五岁。我一直以为是命。原来是这个缘故。原来是我害了他们。”

旁边一个老妇人拉着自己的女儿往人群外面走，嘴里念叨着：“听见了没有？以后别急着嫁。十八岁。记住了，十八岁。”

那女儿低着头，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也有吵架的。一个年轻媳妇站在榜文前面跟她丈夫吵：“我十五岁嫁给你，生老大差点死了。你要是早听这个，等我十八岁，我至于落下这身病吗？”

那丈夫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有人站在旁边看热闹，也有人跟着附和：“就是，早嫁有什么好？身子都没长好，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

还有和离的。东市有一家姓周的，表兄妹成亲，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傻子，家里天天不得安宁。法令下来的第二天，那家男人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天酒，第三天出来的时候跟妻子说：“和离吧。你再嫁别人，生个健康的孩子。我也不耽误你了。”

那女人哭了半天，最后还是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同一天夜里，崔家宅子里。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案旁，案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子。崔宏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把手里那杯酒顿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又是他。今天朝堂上那个数据，你们听见了吧？查得这么细，比得这么准，背后是谁的手笔，还用猜吗？”

郑伯言皱着眉：“你是说，又是秦怀瑾？”

“除了他还有谁？”崔宏说，“昨天收到消息，长孙冲昨天去找他，今天就弄出这么一份人口档案来。数据一摆，朝堂上谁还能反对？连咱们自己人都有几个跟着附议的。他这是拿一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让咱们自己把自己捅了。”

卢元度说：“可是这件事，近亲结婚的害处，确实是真的。我家有个堂弟，表兄妹成亲，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夭折一个残疾。以前只当是命，现在想想，确实跟这有关系。”

崔宏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认同。

王弘直开口了：“近亲结婚的事，各家的姻亲网断了，以后联姻的路就窄了。而且女子十八岁才出嫁，咱们各家原本十一二岁就能定亲，十四五岁就过门，早就是惯例了。现在一禁，各家的婚事全得往后推，姻亲之间的往来也就跟着淡了。”

李崇义说：“可是这件事，民间是欢迎的。你也看见了，城门口贴榜文的时候多少人拍手叫好。咱们要是硬拦着，反倒给陛下递了刀子。”

长案旁沉默了一阵。

郑伯言忽然说：“我有一个担心。秦怀瑾这个人，太聪明了。他今天能弄出近亲结婚的法令，明天就能弄出别的。他每弄一样东西出来，都是在刨咱们的根。书是他的纸印的，盐是他做的，糖是他做的，印书也是他搞的。咱们的盐铺、糖铺、书铺，被他一家一家地挤垮。他站在陛下那边，迟早把咱们全拆了。”

卢元度点了点头：“这话不错。秦怀瑾不能留。”

王弘直说：“崔兄，你家的血卫队呢？”

崔宏沉着脸：“快了。三百多人，已经在路上了。再等几天。”

李崇义说：“那这个秦怀瑾，就交给崔家了。相信，三百人的血卫队肯定也够了，还对付不了一个秦怀瑾。”

崔宏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赢了，好处大家分。输了，崔家自己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儿子的仇他不能不报。他沉默了片刻：“我崔家当这个先锋。但有一件事各位要明白。今天朝堂上的事，不是秦怀瑾一个人的事，是李世民和秦怀瑾联手的事。他们一个在朝堂上推法令，一个在下面出主意。这两个人绑在一起，我们迟早都得完。所以这次不是崔家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我崔家冲在前面，你们在后面看着。但如果我崔家倒了，你们也跑不了。”

长案旁没有人接话，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阴沉。

第二天上午，长孙冲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一个人去了隐园。

他到的时候秦怀瑾正坐在廊下逗火麒麟，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了？”

长孙冲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秦怀瑾，昨天是我冲动了，对不住。”

秦怀瑾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长孙冲点了点头：“想通了。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让人查过了。数据是真的。我跟我表妹，没有缘分。我来是想跟你说，昨天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一下，“我爹说，让我以后跟你多来往。你本事比我大，让我跟你学。”

秦怀瑾笑了一声：“你爹倒是会打算。”

长孙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爹说，跟你做朋友比做敌人强。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看着秦怀瑾，“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我在长安城里人头熟，有些事你未必方便出面，我可以跑跑腿。”

秦怀瑾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你以后帮我盯着点崔家。”

长孙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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